燕子来时（小说）

    过完年，父亲又该去浙江打工了。

    去浙江的大巴车9点钟到家门口，父亲却心事重重，仿佛还有件事忘了做似的。

    这时，“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的儿歌声不期而至，父亲瞬即想起是什么事没做了。

    早早将一切收拾停当的父亲重新打开门，扛了一把梯子到三楼，将三楼盖着琉璃瓦片的房檐拆开了一道口子。

    我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做了——他是想让春天里回来的燕子能进屋。

    以前，家里住的是泥瓦房，有一只燕子在我们家房顶筑巢。父亲说，燕子是念旧的动物，一旦选定一户人家筑巢安家，终其一生都会回到这户人家家里，哪怕跋涉千山万水，也会回到“故乡”。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来。

    那是我上小学三年级时的事了。一个周末的午后，我心血来潮，拿一根竹篙将房顶上燕子的巢穴捅了。等父亲回来看到他铁青的脸，我才知道自己闯祸了。

    父亲说，古话说“燕子不进苦寒门，燕子不落忧愁家”，农人都把燕子入户筑巢看作是吉祥的征兆，燕子勤劳肯干，终日在空中捕捉苍蝇、蚊子等害虫，是农人最亲密的益鸟，巢穴也是一口泥一口泥地衔来的……

    我知道，我这样做太不应该。我哭了，为自己的无知和冒失感到深深自责，同时心里也十分担忧，怕燕子再也不肯回我们家了。

    果然，整个春天和夏天，燕子再也没回我家。我难过极了，愈发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感到后悔不已。

    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安慰我说，放心吧，明年春天它还会回来的。

    我于是日日盼望过年。因为年一过，春天就要来了。春天来了，燕子就该回来了。

    在我的朝思暮想中，第二年春天，当真有一只燕子飞到了我家。我急切地问父亲：“是去年那只燕子吗？”父亲抬头仔细看了看，肯定地点了点头：“你看，它的脸颊是砖红色的，看到了吗？别的燕子脸颊都是棕红色的。它回来啦！”

    父亲的话让我喜出望外，好像我的罪责得到了减轻一样。父亲的话得到了印证，燕子回来了，它是念旧的，一旦选定一户人家筑巢安家，终其一生都会回到这户人家家里，尽管我曾经无知地伤害过它，但它似乎并不在意——我感到更加脸红了。

    燕子的寿命只有10年左右。终于有一年，那只有着砖红色脸颊的燕子没有在春天时回到我家。我知道，它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虽然知道这是世间一切生物都难逃的宿命，但仍然感到难过不已。好在没过多久，又有一只燕子来到我家“安家落户”——那是一只有着普通棕红色脸颊的燕子，这使我感到心安，整个春天阴郁的心情终于得到缓解。

    去年，我们拆了家里的泥瓦房（当然连同燕子的巢穴也拆掉了），在原来的宅基地上盖起了一幢崭新的三层小楼，三楼用枞木做了桁条，用青琉璃瓦盖了屋顶——为了方便燕子回来筑巢。

    父亲心里一直记得，来年外出打工时，一定要在房檐上开个口子，这样即便一整年锁着门在外头打工，我们家的燕子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是的，父亲说的是“我们家的燕子”，他已经将燕子当成我们家的一员了。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车窗外的行道树已经吐出新芽，坐在大巴车里的父亲分明感到，新的春天已经来了。

    责任编辑：龚蓉梅

何君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