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的沙漠（随笔）

    窗外，一场雨下得正欢。我知道，今夜不会有月光了。

    但路灯下湿漉漉的叶面还是溅起了一抹油绿，像在白色的月光下一样，泛着雾气。这多少让我有些意外。

    故乡的麦子，往往在秋收之后播种。每当夜色还稀稀疏疏眷恋着天空的时候，母亲就已经赶到了麦地。一把一把的麦粒像细雨一般洒入大地，土地的表面却还浅浅地结着一层寒霜，田埂上就更夸张一些，完全是一副“白了少年头”的境况，像月光的结晶一样年轻且沧桑。但这样的情形并不持久。父亲幺着牛来回几圈，就把一块芜杂的麦地收拾得干干净净，那路边白茫茫的寒霜不等太阳出来，就已经被父亲和牛踩得七零八落，不成形状了。

    每次种完麦子，我都会问母亲“麦子啥时候长出来呀？”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对我说，“你啥时候长大呀？”我不解其中深意，以为母亲是有意逃避我的问题，我也由着性子胡说一通，但母亲却并不计较。

    我喜欢夜空，尤其是月光洒下的一刻，一片白茫茫的细雨沁透大地，心也跟着清凉。我总会趁着月色偷偷跑到不远处的麦地，看望刚刚耕过的土地。远远望去，月光像一场霜降，稀稀拉拉凑到平整的土地上，冻得自己的小腿也跟着打战；走近些，隐约之间有清风流淌，白色的流年在大地间倏然而逝，想要伸手去抓，却一无所有。折身往回走远一些，夜空下的麦地突然红扑扑的，并且还翻滚着，很像一片清幽的沙漠。站在田埂上的我真像一条游在沙漠里的鱼，愈是靠近，便愈是干渴。我真想一个猛子扎在里面，醉死了也舒坦呀……

    过了两个月，麦子才算长出了个“人形”，但并不是每一棵麦苗都能活出个“人样”。寒潮跟着北风呼啦啦地席卷大地，连烟囱里冒出的蓝烟都冷得直不起腰来，更别说是裸在地表的麦苗了。当然，大部分麦苗都能扛过这为时不长的突袭，但仍然有相当一部分麦苗会“提前死亡”。所以，活下来的那部分就显得格外珍贵，而死去的，终将需要我们回忆和悼念。

    有时候，我真想做一个小偷，擦着时间的裂缝，偷走那些青翠欲滴的回忆，尽管有些并不属于我，但我依然偷走了那些麦子的回忆。对我而言，月光降临的夜晚，和麦子相处的夜晚，都是值得珍藏的。

    我看着月光扫过婆娑的麦穗，一大片饱满的翠绿在和风中摇曳生姿，充盈的生命从穗尖缓缓释放，即便隔得很远，也能闻见一股冷静的幽香。再走近一些，站到田埂的高处，蹲在长满车前草的麦地前，麦苗互相撞击的声音清晰可辨。完全是一首无法言说的天籁，如梦似幻。而我只能把心伏在大地上，倾听麦子的喜悦与悲伤，我不是讲述者，亦不是主角，他们才是……刹那间，那扑腾扑腾的绿色又朝我涌来了，像透明的海浪一般，把我整个人无一例外的掩埋，他们像火苗一样跳跃着，我甚至能闻见那清新的火焰，绿油油的开在眉间。

    有时候，我都不敢想象，冬天也是一个收获的季节。赶着冬末，麦子才彻底熟透，澄澈的金黄由内而外，释放出生命的光辉；冒着严寒，他们生命中另一种纯粹之美才缓缓绽放。冬末的夜空，如明眸一般清澈，月光更是肆无忌惮地一泻千里。透彻的麦田卷起一波干净的麦浪，纯粹的麦香扑鼻而来，稍稍停留一会儿，便觉得舌尖有些醉意。而那不断冲击而来的金黄，总是在月光的撩拨下不能自已，黄得更加透明，简直要把自己融化了。

    月光下的麦浪，像一片金黄的沙漠，她的透明像深渊一般神秘，不必妄求读懂她的全部，只需回眸一笑便足以慰藉终生。

    故乡，在她的后半夜，飘下绵绵细雨，月光下的叶面依旧翠意盎然，雨滴灌满了麦子的身体。

    责任编辑：龚蓉梅

吉林大学硕士生 赵刘昆（2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