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桃木棍,挂在进门扶手上,一头拖着一米多长的黑色皮带,一直耷拉到地上。小院落里,几只母鸡从它的旁边悠悠哒地迈过,冬日的阳光静静地洒落在地上。
当我眼睛余光不经意间落在这支羊皮鞭上时,心中不禁咯噔一声,这是祖父的羊皮鞭。羊皮鞭的桃木柄上仿佛还浸着汗渍、泥土,甚至泛着少许油光,好像等待着它的主人每天吃饱了早饭,推开屋门顺手提起它,然后赶着羊群奔向田野。
祖父离开快要一整年了,而他的羊群也在他去世前的四五年间陆陆续续地卖掉了,这支羊皮鞭早已失去了它的作用。以前一进门便扑面而来的羊膻味,在几年光景的消磨中,最终无影无踪。
这是我这几年间第一次见到羊皮鞭。平日里不善拾掇规整的祖母很少能把家里收拾利索,不穿的衣服,不用的器具最后的结局经常是落在角角落落里,最终落满灰尘,但不知道她是从哪个墙角发现了这支羊皮鞭,又是带着怎样深沉的心情擦去了厚厚的尘土。
转业离开部队后,今年头一次回老家过春节。在浓厚的节日氛围中我们一路往回走,而我的心情也如穿梭于山间隧道中般忽明忽暗,一会沉浸在难得的团聚中,一会又难过于祖父的溘然离世,悲情于祖母的孤苦伶仃。祖父离世的一年间,祖母始终心神难静、坐立不安,不分日夜游走于大半个村落,难以安寝,以至于两腿水肿,终日形神黯淡。子女们带着她四处看病吃药、求神问巫,结果都无济于事。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一个人走累了,坐在路边,心底里翻起往事,默默地抹眼泪。
祖父离世的前一夜,看着六神无主的祖母毫无头绪地在收拾东西,气若游丝般轻声说道:忙了一辈子,你停下来,我们说说话吧。
这漫长的一程,这互相扶持、相濡以沫的一生。这可能是最沉重的告别吧。
祖母没上过一天学,却深明大义,大道理上从不糊涂,年轻时风风火火,走起路来脚下生风。祖父一辈子谨小慎微,与人和善,平日里抽旱烟、喝粗茶,做事慢条斯理。这近乎相左的处世风格,导致了不间断的彼此埋汰,一个抱怨对方唯唯诺诺,一个抱怨对方冒冒失失,一个抱怨对方干活不出力、磨洋工,一个抱怨对方大大咧咧、粗枝大叶。像大多数的那代人一样,他们彼此说不出鼓励欣赏的话语,即便有,也都藏在不起眼的眼神中,流露在具体行动中。
岁月悠长,留给我一生难忘的记忆。时光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我却未能送别最后一程。
我与祖父一生有许多交集,特别是作为留守儿童那段光景,因为我一个人在外地寄读,上下学时坐在他大金鹿自行车的后座上去赶公交小巴车,在路况恶劣的乡间小道上颠得心惊肉跳,生怕我俩一块歪到路沟里。到了冬天,因为学校取暖条件差,每年都会手上生冻疮,他满集市里一遍遍地选,专挑带有长袖长裤的棉外套,可我讨厌这小老头式的装扮,但又无奈拗不过他。
一次我被几个调皮鬼堵在墙角索要东西,未多犹豫,我掏出了兜里的五块钱打发了他们,被家里知道后惹得哈哈大笑,祖父母他们一个夸我机智灵活,一个连说吃亏是福,总的认识是,低个头没什么丢人的。不知因了什么缘由,家里但凡说起我的以前总会提起这事,以至于最后被我妻子知道后,故事便带着戏谑的味道了。或许是因为后来我入伍参军,让大家感觉到曾经想象中的那副熊样和兵样反差太大吗?但无论如何我到部队的起点便是个兵头将尾式的军官,他说这是我们家族几世的荣耀,我的叔父辈以上,连当个大头兵的机会都没捞到。
去年冬天,我坐在街头小巷的一家羊汤馆中,门口的红泥炉烤着热气腾腾的吊炉烧饼,在顾客进出的间隙中,寒风裹着吊炉烧饼的五香味儿迎面而来,一时间令我陷入恍惚。想起祖父二十多年前他从城里做事每次回来都会带的烧饼,想起来有一次他在大客车上丢了几个月的工钱,手里提着还温热的烧饼时,眼中除了开心,看不出一丝难过。
入伍后很少能回家,每次休假,他都会很准时的晚上来串门。走的时候,我要送他,他不允,然后我站在门楼下的石台上目送他,他穿着一双棉布鞋,半拖着往前走,脚步软绵绵的,擦着硬化路面发出轻轻的嚓嚓声响,佝偻的背影穿过村南头的路灯,然后继续向前,最后消失在夜色中。冬夜的寒风裹着干枯的树叶在村落里空荡荡的街道上游荡,发出祖父脚步般的嚓嚓声。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蜷缩在夜色深处的家犬被惊醒了。
我对祖父最后最深的印象,便是他那路灯下缓缓前行的身影。在我最后一次目送他时,我已经难过地发现,他真的已经老了。老得已经走得力不从心,再也赶不上风的脚步。
直到去年春节,连着几天都没过来。问起来家里人说是,骑电动车在赶集的路上摔到路牙石上了。我去看他,他便一直笑,很开心地盯着我一直笑。坐在火炉旁,然后伸开腿让我看,说没事。
他,已经重病了,只是我不知道。
我不敢谈起羊皮鞭,甚至会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它的存在,生怕祖母再度落泪。
我偷偷地瞥一眼它,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祖父握着羊皮鞭,驱赶着羊群,嘴里含混着吆喝声,哪个不听话的小家伙单溜了,祖父扬起长长的羊皮鞭,伴随着啪的一声,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吓得小家伙乖乖回到羊群。
等到了农历八九月份的深秋,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漫山遍野的田野里裸露着红褐色的土壤。羊群像是云朵般在山丘沟壑间流动,而祖父就是一阵阵的清风吹拂着白色的云朵。等到羊群都吃饱了,趴在田间枯黄的野草上、散落的秸秆上,晒着秋后金晃晃的阳光睡着了。几只顽皮而又不安分的小公羊不再专心吃青草,正头顶着头,用刚刚冒头的犄角,努力地试图顶撞对方。
而此时,或许祖父正坐在小马扎上,倚着地头的大树,抱着羊皮鞭,眯着眼睛也睡着了,或许打开了水壶盖,正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出神地听着刺啦刺啦的收音机广播,又或许碰见了哪位同样牧羊的小老头,正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嘿嘿地笑着呢,笑得脸上风吹日晒的皮肤沟壑纵横……
在大西北的戈壁滩上,在渤海滨的盐碱地上,几场雨后野草疯狂生长,部队漫长的野外驻训中,总能看到这样悠悠哉的牧羊人赶着羊群。有时候我会拿着望远镜出神地看,想着祖父或许也正在消遣着漫长的午后时光。
祖父可能与家畜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养兔子剪毛,养黄牛犁地,养鸡鸭下蛋……可这都只是他曾经的业余,他要种地,像他的祖辈一样踏踏实实地种地,把北山下的梯田上种上花生红薯,把南河畔的灌浇地上种上小麦玉米,把散落在村庄角角落落的田地里都种满庄稼。在谷物生长的农闲时,他便牵着牛羊挨个地块巡视,看看庄稼长势,锄一锄野草,把牛羊拴在地头,任由它们在绳子的半径内吃草。
终于有一天,他发现爬山越坎已经力不从心了。他老了,犁地锄田的活儿已经干不了了。牧羊已经成了他的全部,他只需要以家为原点,每天向外辐射三五公里,日复一日,周而复始。他的羊群在几年间从四五只,慢慢发展到了四五十只,甚至更多。
他从不带牧羊犬,一支羊皮鞭就是他的陪伴。绵羊们、山羊们似乎都很温顺,也都有灵性,没有谁顽固不化,以至于需要皮鞭抽打才能长教训,也没有谁让这位瘦小的老人大费周折。
但很快他便能发现,早出晚归,风雨无阻,对他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家里人为了有事能联系的上他,专门买了老年人电话,但他终究没有学会,后来又特意买了无线对讲机,但经常呼叫他半天也没有回应,家里人发现他的听力正在快速地下降。
他老了,老得记不住母羊们产仔的日子,以至于可怜的小羊仔们在滴水成冰的寒冬深夜里生下来,被冻得奄奄一息。夜间挨个羊圈加食时,提着盛满粗糠玉米糊的饲料桶,每走一步都让他气喘吁吁。
羊肉贩子说他的山羊们都长着大肚子,腿上的腱子肉看起来太少,羊毛贩子说他的绵羊个个看起来瘦骨嶙峋,羊毛毛色不佳,总之都会有各种压价的借口,这让他很难过。但他又得堆起一个笑脸来,不停地说点好话。他自己也知道虽然他一直很用心,但奈何总是差强人意,喂养不好。自然也会有羊贩子们会很和善,看出他的艰难,折中给个还不错的价格。
这让祖父心中充满了挫败感,他经常会叹息说,羊儿们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
羊群每天无形中拖拽着他,家里人经常看见他傍晚时赶着羊群回家,皮鞭拖在地上,累得说不上一句话,羊群已经把他溜得快瘦没形了。
父亲开始动员他卖掉羊群,全家人也很快统一了意见。而祖父自己也知道快要强撑不下去了,但他有自己的心事,或许在他看来,他还有一桩没有完成的使命,也注定永远没法完成了。他还有个不能自理的小儿子,他要极尽可能地攒下些积蓄。
关于羊群的去留问题,在羊群接二连三经受疫病后,祖父慢慢松口了。
这样一个小群体,很快便被父亲和家叔给遣散了。最后,祖父只是争取留下了三四只羊,圈养在院子里,这或许是他最后的倔强。
羊皮鞭变得和它的主人一般落寞,被随意地挂在羊圈的木围栏上,快要被所有人遗忘了,调皮的小羊仔嚼着皮鞭梢,仿佛有意检验它那洁白的小乳牙,趾高气扬的小公鸡扑棱着翅膀,飞上木围栏,在羊皮鞭上踱来踱去……风吹日晒了几年后,羊皮鞭差点被卷进火炉,连同枯树枝一同烧掉了。
祖父已经习惯了多数时间里坐在昏暗的老房子里慢慢地喝茶,有时也会给他的小儿子倒上一杯茶,两个人很少交流,如果有,也只是祖父瞅着他,嗔怪喝那么快作甚,就这样一坐就是一下午。或者在屋里闷够了,祖父也会到屋檐下晒晒太阳,然后把塑料袋子里的旱烟叶捏出一小撮,小心地卷到卷烟纸里。吧嗒一声,打火机燃起了蓝色小火苗,他的四周随即升腾起一股淡淡青烟,浓烈的旱烟味呛得他不停地咳嗽,温柔的阳光舒展开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
或许他已经释怀了,从村镇工作人员上门建档后,陆续发放救助金的那刻起。人生就是要翻越一座座山峰,可山峰永远连着山峰,他的心事,就交给后人吧。
责任编辑:谢宛霏
曾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