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武汉让我想给别人写信。

  今年是我来到南方生活的第二年了,不知道是不是南方大部分地方都这样,武汉的冬天阴冷潮湿,穿厚一层只是多一层的冰凉沉重;武汉的夏天酷热暴晒,水汽与汗液相拥,而人在咸涩发烫的液体之间浮躁不得喘歇。夏与冬被一场或数场浇灭暑气和阳光的雨水相隔,这秋雨像带着报复般的怨气似的把秋天背叛,还不忘照老样子飞快地囚禁了夏天。

  武汉好像只有春天与“温暖晴朗”沾边,因为回暖,因为有风,因为比较连续的晴朗,也因为此时的阳光和雨水都没什么对于人间的恶意。而天气的友好绝不只有能够放心露出手臂和脚腕的人类可以体会,霉斑逐渐消失的墙壁和次第开放的花朵也充分地表达着对于这个季节的感激和喜欢。

  可武汉的春天越是叫人喜欢,我越是疯狂地思念北方的春天。

  我知道,在北纬40几度的高原内陆城市,2月底还偶尔下雪,赛汗塔拉的蒙古包依然掩映在茸黄色的苇草丛中。零下十几摄氏度的室外根本没什么有叶子的植物,连常常因为耐寒被书写的梅花也不多见。三四月时不时刮一次沙尘暴或是黄风,这种致力于令天地万物换上沙土色的自然现象,大抵是不便与樱花海棠出现在同一幅画面里的。总之,北方的春天还荒芜。而在武汉,迎春,繁缕,郁香,忍冬,山茶,结香,东京樱花,蝴蝶花,棣棠,玉兰,紫荆,八重樱,红花檵木,绣球……这些花儿色彩缤纷,令阴郁灰蒙了近两个季度的人们无力抗拒——不必搜寻、留心、用力感受,甚至不需要太多漫不经心的好奇,只是经过,就自然而然跌进名为美丽的圈套,吐露出发自内心的赞叹。

  可正因如此,这美丽是明显的,是便利的。才看过一种花,就知道还有另一种花;樱花树虽然绿了,海棠终究还红着,天气暖和的话,草地上香芋色的鸢尾才刚刚开。

  而北纬40度的内陆高原的3月,荒芜,干燥,钢筋水泥和黄沙之间,唯独只有你,带着粉红色的生机。

  或许是因为我对你的接触开始于校园,在我的印象里,校园里的你总比街道上的来得稍早。你往往藏匿在满林子的棕色线条当中,枝干光秃而密集的柳树和还要好久才长叶子、更久才开花的丁香,里里外外地将白色或粉色的小花掩藏起来。若是没有提前期待着、留意着,不时钻进林子去瞧一眼,想要课业繁忙的人们发现你的到来,总要另有一场难得的小雨,配合上一夜倒春寒的风——树下的泥土被打湿成深褐色,一些为数不多的花瓣或沾了水或被风吹落,作为背景的天空在风雨过后变得清亮了些,才足以依稀瞧见林子里有了些春天的不同。

  3月是刚刚开学的月份,这时候的体育课还大都照常存在,故而你来的时候我便还有不少的机会溜进篮球场和羽毛球场中间的小林子里去看你。不是我只看你,也不是我只认识你,而是因为在北方不能称之为入春的春天里,你接纳了一个少女对于春天和花朵的全部试探和好奇。我那时不知你是梅花,桃花还是樱花,甚至猜过你会不会是梨花,可就算当我确切知道了你的名字时,也认识了别的花、知道了别的名字,我还是最记得你。

  对于中学的我来说,你长得很高,初识的我摸不到你,也拍不出你的好看,只好巧借那一场风雨,在泥土和枯叶中间细细看你。每找到既没有被踩掉了颜色,也没有和自己的花瓣分离的一朵,我就捡起来捧在手里带回教室。我不能在外面就把她们擦干净,因为擦的时候可能不小心捏坏另一只手里其他的几朵——你的花瓣只有一层,又分得很开,只有一点小尖尖和下面的花萼相连,实在是太容易弄掉了。我好像总是把你夹在一本小开本的《苏轼词集》里,趁中午放学就拿回家——那本书比32开的课本还要小一些,厚一些,纸质沙沙的,不会太光滑,里面也写了一些很好的花。你的花瓣总是带着一点像圆盘一样的弧面,很难铺平了放进去,我只好尽量压成还算好看的皱褶,把你深红色的小花蕊摆在花瓣中间,以防她们在两片花瓣之间晾干之后就粘在了书页上。你大概不知道,我曾经动过把你泡进福尔马林里的心思,但一个文科生最终没这么做的原因不是知道不管用,而是没忍心。从书页里移到薄信封里的你,一年之后变成了很美的半透明的颜色,花蕊处残留的一点点粉色就好像只有我发现你开了,别人却不知道的时候,我窃喜的心情一样。

  别问我到底是思念北方的春天还是北方春天里的你,毕竟,说到北方的春天我就只想到你。更别问我,是被你变粉了的一整条民西路更好看,还是樱花大道更好看。樱花大道属于武大,属于滨江,也可以属于冲绳,属于是枝裕和的电影镜头。可山桃,你的民西路,却是属于我的,属于一座不会有别的花来同你争艳的城市的3月。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