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外婆慈祥的面孔,但至今不知她的名字。母亲说,记忆逝者的名字不吉利,所以在外婆逝世后也并未告诉我。如今能缅怀的,只有外婆的笑容了。

  外婆没了牙齿,嘴唇上下两瓣软趴趴咧开,随着肌肉拉伸成空荡荡的月牙形状,我一眼便能从她的嘴唇望见喉咙,干瘪的肉质也软趴趴卧着,上边有许多腺体,分布在舌后根的缝隙里。这是尝苦的组织,世间所有的苦味都能透过此处传递到味蕾;除了生活给的苦,可以直勾勾钻心眼,难以消化,直至心里的白细胞慢慢将它融化,吞噬细胞将它渐渐化解,才能缓解。

  可这类苦会在心里留下瘤子,它成了一个坎儿,一个一点也不陡峭却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的坡地。它是高地,是生活里五味杂陈堆积出来的心灵秽物,难以消融和化解,迈不过去,也溶解不了。以至终于老去,才算得过且过。

  所以我回想、记录、书写文章,都只是为了缓解过去生活里埋藏在我心上的污秽之物。它的尺度和分量,恰由我来把握,所以我问母亲,外婆的名字是什么?她闭口不言,开始缅怀,心里的那个坎无限放大了。母亲说,人生的每一个坎儿,都要自己度过。可我连外婆的名字,都要跨过自己心里这一座,以接近母亲心里那座,才能有所了解。

  外婆的儿子,我的舅舅,在成家不久便逝世了。外婆彼时痛心断肠,开始闭口不说话了。她的晚年时期多数陪伴在我这个外孙身边,每日与我游戏取乐,那张干瘪的嘴唇常咧成月牙形,露出口腔尽头的味蕾。我也因此成了外婆最牵挂的人,外婆成了我最牵挂的长辈。因为对方,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多了一丝牵挂,直至外婆老去,心脏枯竭,我心里的牵挂变成坎。

  母亲说,生活温润了你,让你获得了什么,然后再失去点什么,总是祸福相依,朝夕交替。真理本身就是一座理想的丰碑,却一定要有底下一座垄起固定的土堆。它教给我们的从来就是硬道理,而软道理,顾名思义,是块枕头,是夜里枕着入梦的宝贝。外婆的温情化成了一个让我牵挂却无法知晓的名字,变成饱满的枕头,如她的小手一般托起我熟睡的脑袋。

  外婆督促着我向前走,翻过那座坎,离开那座火花演化的坟头。她已化作天上的星火,在深夜里萦绕在天空之上。她的名字也许我永远不会知晓,但她那一抹没有牙齿的笑容,一定是我生活中的“白月光”,那些褪去的牙齿如今在软趴趴的嘴唇里朦胧发着光,照进我的梦里,轻声呓语。

  见习编辑:赵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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