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达了那座森林公园。他下了车,望向大门口悬挂着的那几个大字,每个汉字都被正午的阳光划分为明暗两部分,比如“森”中最上面的“木”就沐浴在阳光下,周身散发出宁静的光芒,光点在“木”起笔那一横的两端跳动闪烁,而下面的“林”则悄无声息地躲在阴影中。

  他沿着蜿蜒的步道向深处走去,很快就进入了茂密的林间。两旁的林木愈加高大,顶端的枝叶从侧面逸出,向彼此靠拢,交织成一张疏密不均的网格。那些空隙大小不一,却都没有多少天光漏进来。绿意逐渐堆叠,林间也愈发昏沉,四周的声音随之减弱,只剩下一些难以辨别的细微响动。

  他在这片幽深乃至压抑的密林当中盲目地穿行,内心却无比澄澈清明。一来这里自成一片独立的天地,隔绝掉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混沌;二来越往深处走去,他越觉得周围的一切正逐渐化作一层幻境,他所进入的,其实是自己的内心——这片心灵世界前所未有地丰饶与充盈,所有的枝叶都在不断延伸,彼此缠绕,同时又竞相向上生长,没有止息。

  时间在这片密林中失去了应有的尺度,不知不觉天色已临近傍晚。他选择踏上那条蜿蜒向上、深入山中的小路,很快茂密的山林便将他的身影淹没。越往里走,光愈加稀薄,山林中逐渐只剩下了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日光已完全沉降到了地面上,混合在落下的树叶之间,踩上去吱呀作响。树林间的阴翳更深了,将一棵棵大树连结成了一个整体。

  他打开了手电筒,面前骤然出现一条发着白光的小径,而光柱覆盖范围之外则依旧沉睡在黑暗之中。他随着晃动的光柱深入密林,此时四周静得出奇,惨白的亮光下,路上的石粒清晰可见。他的思绪一点点放空,似乎有一扇大门沉沉落下,切断了外界所有声音的涌入,他的脑海中盈满夜的墨汁,漆黑,近乎侘寂。或许他还会意识到自己的四肢仍在摆动,不过这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意义,就如同脚下的石粒、身旁的树木、头顶的夜空,全都是自然界中的一分子,也是这浩渺宇宙间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脆弱气息。

  不知走了多久,夏日山间滞重的空气突然变得轻盈甘爽起来,前方道路宽阔了一些,聚拢的枝叶纷纷散开,朦胧的光亮从缝隙间透入,原先在黑暗中化在一起的树木、土路和山谷,如今各自有了属于自己的轮廓——快要到达山顶的阁楼了。每到晚上,这座4层的阁楼都会亮起灯来。阁楼正门前摆放着四五株盆栽,如老友般在他面前惬意地伸展着身子。楼顶有一处观景台,可以俯瞰这座城市的一角,山下的世界灯火通明,怀抱在温柔流淌的大江中,置身岑寂的阁楼上观望这一切,反倒有种空灵的不真实感。

  走下阁楼,绕至侧面,有条台阶通向旁边一座两层楼的小房子。屋檐下悬着一个精致的笼子,里面睡着一只紫黑色的鹦鹉,白天的时候,它会朝着看它的人吆喝“恭喜发财”和“你真漂亮”。那时,小房子里还会传出僧人诵经的声音,那是一连串重复却从不间断,隐约间还伴有韵律的呢喃声。这样的声音持续的时间很久,像湖面上落下石子后荡开的波纹,甚至延宕到了他写下这句话的这一刻。

  这时,窗外响起一阵淅沥声,一场雨正滴落在树林间和草坪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些既无来由、亦无结尾的文字,将那个痴人留给山中。然后,听雨落下。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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