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近村口,拐进那条熟悉的岔路,这时,我的心忽然轻轻提了起来。从记事起,每年我们都要回来看爷爷和老屋。

  打小我就没见过爷爷。奶奶说,我还在妈妈肚子里时,他就走了。那天爸妈不在家,爷爷忽然吵着要回老屋,怎么劝都不听。他无力地躺在沙发上,眼睛直直望着老家的方向,嘴里念叨着“送我回老屋吧”,声音越来越小。奶奶赶紧给爸妈打去电话,可还没等他们赶到,爷爷就带着遗憾走了——没来得及见到儿子,没来得及见到我,更没来得及回到那个他亲手建造、装满回忆的老屋。家里人懂他的意思:把他埋在老屋旁,他要守着这栋房子。

  路越来越窄。爸爸把车停在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口,草几乎把路吞没了。他走在前头,凭着记忆用力拨开路边的杂草,清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径。奶奶腿脚不好,我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跟在后头。我们走得很慢很慢,过了好一会儿,老屋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怎样的老屋啊!一栋破旧的老式土平房立在那里,和周围红砖彩瓦的楼房格格不入。黄土砌的墙裸露着,风雨把它染成了灰色,墙角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发霉,墙面斑驳不堪,写着个大红的“危”字。青瓦稀稀拉拉的,勉勉强强遮住屋顶。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位苍老虚弱的老人。爷爷要是还在的话,也该是这样吧:脊背弯了,头发白了,可还硬撑着站在那里,不肯倒下。

  房子四角,各立着一根粗壮的不锈钢柱,撑起顶上的雨棚,像为房子撑了把巨伞,显得有几分突兀,却让人倍感心安。

  奶奶说过,爷爷一直身体欠佳。家里人接他去深圳之前,他已经不能长时间站立,可还是每天早晨起来,绕着老屋走上一圈,看看哪里墙皮掉了,能补的就自己补。他说:“房子跟人一样,你不理它,它就垮了。”可他却先垮了。

  他走后,老屋破败得更快了。墙裂了缝,屋顶漏了雨,没几年就眼看着要塌。前几年村委会主任打电话来,说国家有危房补助,建议推倒重修。可家里拿不出钱来,爸妈商量后觉得,就算修好了也没人住,用不了多久还是会破,不值得。

  可奶奶说,不能让它倒啊,那可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我们家的根和最后的退路啊。其实我们都知道,她是放不下爷爷,放不下这栋装满回忆的房子。

  她偷偷打电话给老家的兄弟,托他们一起想办法,最后买好材料,找来施工队,毅然决然地把自己省吃俭用、积攒了多年的养老钱全拿了出来。那些钱,她平时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舍不得买,这回一分没留,给老屋装上了这套不锈钢支架。

  我们绕过老屋,来到爷爷墓前。去年装支架时,家里人顺便把爷爷的坟也重新修了修,用砖围起来,还铺上了地砖。爸爸弯下腰去,一点点地把坟边的杂草拔掉。奶奶从袋子里拿出刀头肉、土鸡、苹果,还有酒。她的神情认真,动作细致,一样一样摆好,就像在家招待贵客似的。

  随后,她轻轻摸了摸墓碑,柔声问:“阿满,你在那边还好吗?家里都好着呢。”

  她朝着老屋的方向望了一眼,声音越发温柔:“你放心,我会守好老屋,一直陪着你。”

  她打开我手里的袋子:“孙子可孝顺了,给你挑了好看的新衣服、新鞋子,怕你无聊,还准备了手机呢……”

  我低下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滴落进砖缝里。

  小时候的我总不懂,为什么要年年回来看这栋破房子。这里破破烂烂的,又没人住,有什么好看的?后来我长大些了,看着奶奶摸着墓碑时温柔的眼神,听见她说会守好老屋时,我忽然全明白了:在奶奶心里,爷爷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老屋就是爷爷,爷爷就是老屋。守住了老屋,就是守住了爷爷,也是守住了我们的根。

  (指导教师:沉香红)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