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飞来峰

　　【北宋】王安石

　　飞来山上千寻塔，

　　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

　　自缘身在最高层。

　　宋仁宗皇祐二年，30岁的王安石刚刚结束鄞县知县的任期，在地方为官的数年里，他深入民间，体察百姓疾苦，兴修水利、贷谷与民，颇有政绩，也愈发坚定了改革弊政、富国强兵的志向。返京时他途经杭州，登临飞来峰，极目远眺，激荡起胸中的豪情，于是挥笔写下了这首名作。此时的王安石，尚未卷入北宋朝堂激烈的党争漩涡，没有后来推行新法时的重重阻力，也没有晚年罢相后的落寞孤寂，他有的是青年的锐气、政治家的远见、改革者的决心，这份纯粹而炽热的情怀，倾注在这首小诗之中，让诗歌透出一股昂扬向上、不可阻挡的磅礴气势。

　　诗歌开篇便以雄健之笔，勾勒出飞来峰与古塔的奇绝之势。“飞来山”本身就带着奇幻色彩，相传东晋咸和初年，印度僧人慧理云游到此，看了这座山后说：“此乃天竺国灵鹫山之小岭，不知何以飞来？佛在世日，多为仙灵所隐。”于是在山畔建寺，名灵隐寺，将此石山称为“飞来峰”。王安石以“千寻”极言山上的古塔之高峻，“寻”是古代的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这是诗意的夸张。站得高了，便有了俯瞰万物、远眺山河的底气。

　　“闻说鸡鸣见日升”，并非亲眼所见，却比实景更具想象空间。雄鸡报晓，一声啼鸣划破黎明的黑暗，旭日从东方冉冉升起。这一景象，既是自然界中日出东方的壮丽画卷，更是希望与新生的象征。以虚景衬豪情，让诗歌的画面感与感染力骤然提升。

　　前两句是写景铺垫，后两句则是点睛之笔，更是千古传诵的哲理箴言。“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由景入理，将登临之感升华为深刻的人生哲理与政治抱负，掷地有声，振聋发聩。西汉陆贾《新语·慎微》云：“故邪臣之蔽贤，犹浮云之障日月也。”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亦有“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之句。“浮云”就是奸邪小人、世俗偏见、眼前困难、阻碍的代名词。古往今来，许多文人墨客面对浮云蔽日，多会抒发忧谗畏讥、怀才不遇的愁绪，而王安石却以“不畏”二字，展现出截然不同的胸襟与气魄。

　　“不畏”，是对世俗流言的不屑，是对敌对势力的蔑视，是对艰难险阻的坦然。因为站得高，所以看得远，能够看透浮云背后的本质，能够看清国家发展的大势，能够坚守自己的理想与初心，不被眼前的纷扰所迷惑。

　　这两句诗，从眼前之景自然而然地生发而出，景、情、理水乳交融，浑然天成。它道出了一个哲理：唯有提升自身的境界与眼界，站在更高的维度看待问题，才能不被表象迷惑，保持清醒的认知与坚定的方向。

　　我国传统文化中有“登高”的母题，从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到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登高望远始终与开阔胸襟、提升境界联系在一起。唐代王之涣《登鹳雀楼》中“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重在劝人进取，不断攀登；王安石继承了这一传统，赋予了“登高”以更深刻的内涵。

　　苏轼《题西林壁》诗中，“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之句，和这首诗的后两句句式相同。有趣的是，两人虽然都在谈“看”与“被看”的关系，都指出视角决定认知的道理，但细品之下，所呈现的精神气象却截然不同。这差异背后，是王安石与苏轼二人性格、理念的深刻分野。王安石的诗，给出的解决之道是向上的、超越的；苏轼则突出了“此山中”，没有提供“走出去”或“站上去”的出路，他只是点明了认知的天然局限——任何视角都有其盲区，任何立场都有其偏见。

　　王安石被称作“拗相公”，他的性格可以用“拗”字来概括，自信、果决、一往无前，敢作敢为。在他看来，真理在握，只要站得够高，就能看清世相。所以，他后来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豪气，力排众议推行新法。苏轼的性格，则可以用“达”字来形容。他通透、豁达、善于自省。他一生屡遭贬谪，却能在困顿中保持旷达。“不识庐山真面目”这句话，与其说是对认知局限的无奈，不如说是对世界复杂性的清醒认知。

　　王安石是改革家。他的理念是“改变世界”。在他看来，世界的问题是可以被解决的，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站在足够的高度。这种理念背后，是一种对理性、对人力、对进步的坚定信念。苏轼的理念更接近“理解世界”。在他看来，世界是复杂的、多面的，任何单一的视角都无法把握全貌。

　　王安石能“无畏”，他将困难视为敌人，以超越来战胜它。这种理念充满力量，但也暗含风险。正如老子说的“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他的变法之所以在当时和后世都引发巨大争议，恰恰因为他的自信有时显得过于绝对。苏轼有“自知”，这是一种和解性的智慧，认识并接受局限性，虽然一生坎坷，却能在每一个困顿之地找到精神的栖息之所。两种智慧，不好说孰优孰劣，却代表了两种不同的生命姿态。

　　“浮云”之所以能“遮望眼”，是因为观察者站得不够高。生活中的困扰、人世间的纷争，常常让人迷失方向，究其原因，往往是因为我们深陷其中，无法跳脱出来审视全局。王安石所谓的“最高层”不一定是真实的位置高度，而是一种境界、一种格局、一种看问题的方式。所以，我们还是要不断提升自己的境界，保持高远的眼界，才能具有“不畏浮云”的底气，放眼八荒，周览天下。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