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李振富到门后拎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条烟，撕开外包装，把一盒一盒烟放在孙有志面前的桌子上。孙有志断定李振富该向村民讲话了，全神贯注想听听李振富怎么说。没想到李振富却走到门口，说：“进来，进来！”

　　门外先走进来一个妇女，40多岁的样子，圆盘脸，皮肤微黑带红，圆眼睛，黑头发扎着马尾辫，匀称的体形，白底绿花半袖，白色的裤子，白色的凉鞋。孙有志认识，这是李振富的媳妇蔡桂荣。她身后跟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小个子，小头小脸，背有点驼，小眼睛眨着，低着头，不敢看村民；又进来一个妇女，和男人个子一般高，也是小脑袋小脸，一只眼睛闭着，是瞎了。后面又跟进来两个女孩，大的十三四岁，小的10岁左右。4个人都穿着旧衣服、旧鞋，很不合身。孙有志判断，这4个人是李振富的亲戚，穿的衣服是李振富家的旧物。

　　孙有志脑子有点迷糊，李振富没有跟他说把亲戚叫到会场上，一时不明白李振富这样做的目的。

　　李振富让蔡桂荣指挥4人站成一排，蔡桂荣抓着年龄最小的女孩的手，面对众人。李振富说：“我亲戚家4口人还没有挨家拜访，今天趁这个机会，和大家见个面。我介绍一下，这个男的是我的叔伯弟弟，看到了吗？他直不起腰，打工时从架子上掉下来摔坏了，干不了重活，轻活干多了腰也疼得受不了；这个女的是我叔伯弟媳妇，瞎的一只眼是洪水把她冲跑的过程中，被树枝扎了，幸亏洪水给她留了一只眼，要是两只眼睛都被扎瞎，日子别说过，活都没法活。两个孩子当时在学校，要是在家里，也可能被洪水冲走。说到给他们一家入户，我要说是无奈，那都是狡辩。在孙主任面前，我刚下世的‘代管’，也不敢那么说。既然到了这个份上，我啥也不说了，大家如果让他家在咱们村落户，户口在派出所不动。如果不让落户，我没怨言，我去派出所把户口迁出来，把他们全家撵走。”

　　孙有志瞄了一眼那一家人，个个吓得哆哆嗦嗦，特别是两个女孩，望着众人，眼神惊恐万状，好像犯了大罪接受审判。孙有志顿时有了同情心，恐怕村民把他们撵走。

　　陈宝庆先说了话：“不让外来人入户是村里定的，当个‘代管’有点权就不知道姓啥了，以权谋私呀！”

　　李学增说：“要是这样，谁家都有个三亲六故，都来入户，行吗？”

　　别人随和：“这事没啥说的，撵走！”“撵走！”“撵走！”

　　孙有志感觉到，就是不把这家人撵走，留在这个村里也受歧视，没法生活，特别为这家人的未来生活担忧。

　　李振富转回身对蔡桂荣说：“你带着叔伯弟弟两口子给大家满水，我带着两个孩子给大家敬烟。”李振富转向村民，大声说：“我的亲戚给大家添了麻烦，留和走都听大家的，不论是留或者走，都让他们一家给大家满一碗水，给会抽烟的敬一支烟，表达他们一家人对大家的谢意！”

　　男的拎着暖壶，女的端着茶盘，上面放着好多茶碗。在蔡桂荣的引领下，给每一个村民满水，男的每递给村民一茶碗水，蔡桂荣都向两口子介绍：“这是李大爷。”“这是张婶。”“这是王叔。”“这是钱大哥。”两口子就向对方哈腰、点头，表示敬意。

　　李振富拿着烟，先从陈宝庆点起，让年龄大的女孩拿着一根烟，让年龄小的女孩用打火机点着，李振富指示年龄大的女孩双手端着烟递给陈宝庆，说：“叫陈叔！鞠躬！”

　　两个女孩称呼着“陈叔好”，鞠躬。

　　李振富边带着两个孩子点烟，边赔着不是：“抽一支烟再说。这事我整错了，入户前该跟大伙商量，我寻思他们那边房子没了，两口子残疾，孩子念书，日子没法过，在这儿我还能照顾，就给他们入了户。大伙非把他们撵走，我也没啥说的。”

　　孙有志发现，随着仪式般的满水和点烟进行，村民们的话语发生了变化。

　　陈宝庆翘着二郎腿，喝着水，抽着烟，得意洋洋：“咱们也不是给谁出难题，谁家也有个大事小情，谁也有求人的时候，落户前你咳嗽一声，人家看你当个‘代管’投奔你来了，大伙还能不让你落这个户吗？”

　　李学增接着说：“跟大伙说几句‘小话’，事儿不就成了，偷偷摸摸地整，谁也不是傻子，对吧？”

　　“就是，就是，先打个招呼，藏着掖着，不会办事，差劲！”

　　“别觉得当着‘代管’就牛了，没啥了不起！”

　　“户都入了，别往外撵了，谁也有为难的时候。”

　　“就是。”

　　“留下吧。”

　　“受了灾，不能再让它们一家受穷，大家关照着点。”

　　……

　　有的指责，有的训斥，有的开导。李振富任凭村民们损，对着众人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平时的威风一点都没有了。村民们看着受用，气全消了。

　　当着孙有志的面，众人在李振富面前当了一回明白人，表现出了大度、宽容。发泄完了，陈宝庆像得胜的将军，挺胸抬头：“这事就这么着吧。”然后就朝会议室外走。李振富赶紧拿起袋子，掏出一条烟，撕开包装拿出两盒塞给陈宝庆，说：“我亲戚的一点意思。”

　　陈宝庆推开，说：“啥你亲戚的，他们家那个穷样，能买起吗，就说你的得了。”

　　李振富鸡啄米似的点头说：“我的我的，拿着拿着，你要是不拿着就是嫌少。”

　　陈宝庆拿过烟，昂头走出去。

　　李学增也朝门口走，李振富给他两盒烟，李学增没有推辞，拿着烟走了出去。其他的村民跟着朝外走。凡是抽烟的，李振富都给两盒烟，不抽烟的，李振富从袋子里掏出包好的小包茶叶，一人一包。

　　人们走光了，屋子里剩下孙有志、李振富两口子和一家四口人。

　　李振富走到孙有志面前，抓住孙有志的手，说：“孙主任，幸亏你来了，要不我这个娄子就捅大了。你这个安排太好了，符合民意，正对我心，谢谢，替我家亲戚谢谢你。”李振富用力握住孙有志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转身对亲戚一家四口说：“过来，站成一排，给孙主任鞠躬，说谢谢孙主任的大恩大德！”

　　一家四口人在李振富的指挥下，向孙有志鞠躬，说：“谢谢孙主任的大恩大德。”两口子表示感谢的表情特别真诚，两个孩子对着孙有志激动得热泪盈眶。

　　做完这一切，李振富对亲戚说：“走，盖房子去！”带头走出屋门口，他媳妇和四口人跟着。

　　孙有志望着李振富、媳妇一家四口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愣怔了，半天回不过神来。

　　（全文完）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