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人对某个词语的感受与想象很大程度上与第一印象有关,例如北方人提起冬天大概会想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银装素裹之景,而南方人更多会回忆起湿冷的空气和阴暗的天。这种想象也不是恒久不变的,随着见到的世界不断拓展,由词语连带出的记忆自然也会更加丰富。作为一个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土地对我而言似乎过于遥远,可我从不认为我和土地是陌生的,当我闭上眼睛想象“土地”二字时,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画册中的风景照,而是一段段真实可感的记忆,和一份既温暖又沉甸甸的厚重感情。
在认识“土地”之前,我早就分别认识了“土”和“地”。姥姥家的窗户正对着小区里的一小片花园,那是我童年时的百草园。其实,说它是花园也不太恰当,在大部分时间里,那片园子除了花什么都种,西红柿、黄瓜、茄子……许多作物热热闹闹地站在一起,它们的茎上缠了不同颜色的毛线绳,以此区分各自的归属。小孩比大人还关心这些植物,一来院子里玩,他们必定要成群结队地去地里看看,一天一次犹嫌不够,几乎是想起来就要去关照一番。大人们对此很是头疼,一来害怕小孩来来去去,踩坏了在料峭春寒里坚持生长的幼苗,二来担心小小植物消受不了一天5次的松土灌溉。无论大人唠叨了多少遍,小孩们依旧照跑不误,骑滑板车骑累了,舔冰棍舔腻了,或者单纯路过小花园了,都得进去看一看。只要有一个小孩发起提议:“走,看看菜去!”剩下的小孩一定一呼百应,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就进了小花园。
我一般是那个走在最后、看起来最偷偷摸摸的小孩。每次踩在松软、泛着水汽的土地上,我总觉得自己做贼心虚,原因无他,我们家并没有在小花园种菜,所以我不能跟着大家理直气壮地“看看菜去”。青海的4月并不温暖,小孩出门一定会被妈妈套上件薄毛衣,疯玩一阵以后身上热起来了,风一吹,总觉得热气从针脚的缝隙里蒸腾而出。一个个小人蹲在与他们同样幼小又生机勃勃的茎叶面前,身上的毛衣同植物身上系着的毛线一个颜色,像是一道做对的连线题,看着就让人觉着高兴。
我没有自己的蔬菜朋友,为了这件事,我没少向姥姥抱怨。“为啥咱家不种菜?”我扎着羊角辫,气鼓鼓地问。“种菜总得往外跑,在家里就能种花了,种花多方便。”姥姥正在给君子兰的花盆里撒一点白糖,她常说君子兰和我一样爱吃甜的。“你来把土翻一翻,把糖盖住。你看这不也一样嘛。”姥姥把小铲子递到我手上。“不一样,种菜是在地上的。”或许这是我对“土”和“地”最早的认识。当时的我固执地认为,花盆里棕色的、摸起来凉凉湿湿的东西是土,因为我见过许多次姥姥从写了“营养土”的袋子里把它倒出来,铺在报纸上,又一点点把结块的碾碎,再装进画了几笔国画的陶土花盆里。
“地”远比“土”大得多,也危险得多。地更加粗糙,常常出现硌脚的石头,石头下可能藏着各种各样可怕的虫子,并且,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地就应该种菜,地里应当硕果累累。原本我的逻辑是自洽的,直到课本里出现了“土地上荡起层层金色麦浪”的句子。我对此十分困惑,“土地”是什么呢?是很大片的花盆土吗?即使后来看到新闻联播上收割机在农田中工作的场景,也只是让“土地”和“粮食”“收割机”之类的名词连在一起。每每想到这两个字,我就觉得自己浮在一块广阔却透明的影子上。
上了许多年学,我也看了许多本书。“土地”在我心里成了一张拼拼凑凑的剪贴画。它是湘西雾蒙蒙天气里的梯田,翠翠站在上面唱起一支清脆的歌;它是温泉屯村有待规划的农田,桑干河从它的边上潺潺流过;它是高密东北乡的广阔田野,滋养着红高粱燃烧到天地尽头;它也是高加林历经波折后回归的家乡,是宁绣绣付出心血的立身之本。我明白了地理书上红土地和黄土地的区别,可还是觉着“土地”在我心里仍不扎实,似乎它总是远远地、慈祥地注视着我,有许多故事同我说。
我终于听到了这些故事,在忠县马灌镇,在劳动者骄傲的讲述中,我获得了关于“土地”的实感,土地走近了我。去年夏天,我跟着学校的调研团去那里实践,我们在忠县转车,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走向云的深处。我少见多怪地惊叹:“那座山很高吗?怎么云在山腰?”本地的朋友先是诧异,随后毫不客气地笑话我:“你难道没见过雾吗?”我的确没有见过,高原就算有雾,也只是清晨薄薄一层,哪能停在傍晚的山腰上。我虚心改正:“雾的下面是什么?”“凹下去的是梯田,凸起来的是叫人走的路。”我又惊讶了,原来梯田是轻轻绕在山上的绿绸带,在雾的衬托下,一条条绿带影影绰绰,缥缈间仿佛浮动变化着。在水汽的滋养下,一块一块的绿浓淡相接,我一动不动地盯着看,忘了晕车。
连着几天,我们都穿梭在各个产业园里,早晨竹林负责人说这里的土地特别适合种竹笋,下午桑葚园和柑橘园的老板就说这里的土地和他们的水果是天生一对。我起初新奇,后来不解。土地里的微量元素并没有跳到我面前来介绍自己,我实在看不见层层叠叠浓荫下土地有何独特之处。行程的最后一天,我们8点集合,从一道近乎垂直的陡坡下到了桃园里去,没有人介绍土地多么适合桃子生长,只是给我们每人一双手套,大家摸进桃树林就开始采摘。我不会使巧劲,又怕把桃子弄坏不好卖了,所以摘得慢,一位矮小的嬢嬢就来手把手地教我。我努力听懂她的重庆话,她也放慢语速,一点一点给我讲。她说她每天都要来看桃树长得好不好,斜坡上的桃树尤其要注意,长歪了就抓不住土,她说采摘季的时候每天4点就要起来,不然天气热了实在受不住;她说这里的桃子甜,直播间里卖得可好了,大家都想吃;她说以前她种水稻,后来种不动了就来摘桃子了;她说现在正是水稻生长的好时候,要是多下点雨就更好了;她说她们还有采摘节,以后有空了来玩。我们俩一直笑,一直讲,到了我该走的时候,她叫我把外套罩起来,一个劲地往里面放桃子。“不骗你,我们这儿的桃子种得好,可甜了!”
下午我们又去农民画中心学画画。里面有位嬢嬢据说得了省上的大奖,大家一个劲地夸她画的小动物漂亮,笑声不断。我看她的画旁边写着“用色大胆,生动明艳”,插空问她:“嬢嬢,你画的梯田咋是彩色的嘞?”“就是彩色的嘛,地里种什么就是什么颜色的嘛。”我们该走了,她送给我们每个人一幅小画,捏捏我们每个人的手,与我们告别。我得到了一幅眨眼睛的小牛,小牛身上是蓝色的,背上的花纹是紫色的,角是绿色的,脚下的土地是灿烂的金黄色。
返程的车从山腰的云雾里开出来。闭上眼睛,再想起“土地”二字,眼前浮现的是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土地温暖有力,摸起来和摘桃子的双手一样让人踏实;土地辽阔广博,是绿色的水稻荡漾无边,也是各色瓜果相映成趣;土地声音多样,风穿竹林、雨落鱼塘、田间寒暄,声声欢笑,生生不息。我依旧不敢说我了解土地,我只能说土地允许我走近了它,我在它的怀里,心中安稳,仍是那个认真注视幼苗的好奇小孩。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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