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盲校的铃声尚未苏醒,我已站在更衣室镜子里,指尖抚过粗硬的藏青色布料,顺着金线绣出来的轮廓反复描摹——那是志愿者的标志。16岁生日这天,我终于够格穿上它,成为市图书馆“光明之声”朗诵团的助盲志愿者。镜中的自己嘴角上扬,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牵引着视障读者穿过长廊,用声音为他们照亮文字的模样。
我提前半个小时抵达活动室,却发现所有座位都坐满了人。20多位视障读者静静坐着,膝上摊开盲文书籍,手指以轻柔而缓慢的力度和速度滑过纸面,没有我预想的嘈杂的声音,或等待帮助的茫然,只有纸面翻过的沙沙声,如春蚕吐丝,绵密而蓬勃。我僵在门口,那身崭新的志愿者制服突然变得扎眼。
“孩子,随便坐。”最前排的老先生朝我的方向侧了侧脸,“我们在共读。”
后来我知道,这是他们持续7年的晨间仪式,每周六清晨,视障读者们各自转乘公交,跨越半座城市聚集于此,相互校对新录制的有声书,讨论上周阅读的盲文著作。没有主持人,却秩序井然;没有视力,却让文字在黑暗中传递。
我的首次“帮助”笨拙得可笑。当我想为一位阿姨导引时,她微笑着摇头:“我认得这里的路,这里地板每块踩上去的声音都不一样。”我想帮助整理盲文书,旁边的年轻人轻声说:“按页码顺序对我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他点点自己的太阳穴。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三次活动。那天讨论《红楼梦》,我自告奋勇诵读判词片段。当我用尽所学朗诵技巧读完“堪怜咏絮才”时,室内陷入沉默。许久,那位最令我印象深刻的陈老先生缓缓开口:“你读的是‘凄美’,但我们‘听’到的是命运。”他摘下墨镜,空茫的眼睛望向空中,“林黛玉的眼泪不是声音,而是落在竹叶上的重量,孩子,你太想让我们看到,可我们一直在用另一种方式‘观看’。”
那一刻,我准备的“奉献”碎了一地。我以为的给予,在他们自成宇宙的感知方式前,显得如此苍白。活动结束后,陈老先生让我闭上眼,将一本盲文书放在我手中。指尖触碰凸点的瞬间,我似乎叩响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那些小点不是简单的替代品,而是另一套完整语言系统,有韵律,有节奏,甚至比视觉文字更直接地叩击心灵。
我开始沉默,沉默地学习盲文基础,沉默地聆听他们手指抚过纸面沙沙声,沉默着感受他们如何在黑暗中准确地将茶水倒入彼此的杯中。我不再急于“奉献”,而是学习“在场”。
3个月后的清晨,我照例提前到场,陈老先生将一盒磁带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们录的《唐诗三百首》,最后校对环节,需要一双眼睛。”我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第一个声响起时,我怔住了——那是我的声音,3个月前朗读《春江花月夜》的录音。但经过他们的重新剪辑,杂音消失,停顿处插入流水淙淙的音效,在我描述“月照花林”的段落,有花瓣飘落的细微声响。
“你当初的朗读给了我们灵感。”陈老先生说,“但真正的完成,需要我们的方式。现在,它完整了。”
我注视着磁带缓缓转过,心中无限感慨。志愿精神从不是单方面的照亮,而是在相遇的深渊旁,彼此辨认出手持的火把。他们不需要被带入我们的光明,因为他们携带自己的星光。而真正的帮助,是在他们璀璨的星河中,学会如何重新凝视自己的黑夜。
窗外,第一缕晨光切开云梢。活动室内,“春蚕食叶”声再次响起。我不再是带来光明的志愿者,而是黑暗中一名共修者——在平等的沉默里,我们正以残缺交换完整,用彼此的深渊,搭建通往星辰的桥梁。
(指导教师:马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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