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是我认为离死亡最近的地方,他们像幼儿园新入园一样,选择了陌生的环境去开启养老生活。在这里,你会看见老人们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如同沙子在指缝中流掉,如果把手攥紧一点,一用力却流失得更快了。幼儿园前人山人海,敬老院前却很少有这样的景象——他们一个向里看,一个向外看,而他们看的都是自己的孩子。时间不曾停下来过,给一切的事物都画上了痕迹,其中也包含了这些老人,每一双手上布满的皱纹都是他们触摸过时间的痕迹。
生命越到最后,一点一滴都是精华,老人们以他们独有的方式与过往的辉煌岁月对话。而我们在这最后的时刻,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我们能否给予他们更多的陪伴、更多的关怀,让他们在生命的尽头感受到温暖和尊严?我们能否倾听他们的故事,记住他们的名字,让他们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依然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和存在?他们也许是我们人生的一小部分回忆,也许在若干年后连回忆都不是,这些鲜活的人物会不断压缩,从三维的变成二维,变成记忆的一个个画面,再从二维变成一维,我记住的,只是我曾经来过。生命虽短,但爱与关怀却能穿越时空,成为永恒的记忆。
初遇
林夕的手指在志愿者报名表上停留了整整3天。那张淡蓝色的纸页始终躺在书桌右上角,与外婆葬礼的白色讣告并排而立。窗外的梧桐叶簌簌落在23楼的阳台,像无数封无人拆阅的信。
“你真的要去养老院啊?”室友小雨啃着苹果凑过来,“听说那里的气味会渗进衣服纤维里。”
林夕望着手机锁屏上外婆的照片——老人穿着绛紫色旗袍站在西湖边,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越剧折扇。病魔夺走她时甚至没留出说再见的时间。林夕用指腹摩挲着照片边缘:“上周给外婆收拾遗物时,护工说她最后3个月每天都在问‘夕夕什么时候来唱《黛玉葬花》……’”玻璃窗映出林夕抿紧的唇角。她想起肿瘤病房走廊永远滴答作响的输液架,想起外婆弥留时抓住她手腕的力度,像即将溺亡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第一次踏入松鹤养老院时,林夕手里攥着的志愿者手册被汗水洇湿了一角。松鹤养老院的铁门比她想象中更斑驳,爬山虎在深秋褪成铁锈色,攀附着门柱上“老有所养”的金漆标语。穿白大褂的护理主任匆匆迎出来,胸牌在10月的阳光里晃成一道银弧:“小林是吧?夏奶奶等你很久了。”她边走边翻着登记册,“老人家今天摔了早餐的粥碗,非说里头掺了安眠药。”消毒水的气味在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扑面而来,却又被某种陈旧的花香冲淡。林夕的帆布鞋踩过水磨石地面,斑驳的菱形光影从彩玻璃窗投下,将走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时空隧道。墙上的老照片在风中轻颤:戴船形帽的女兵正在给伤员包扎,穿列宁装的女工在纺织机前微笑,烫卷发的时髦女郎倚着凤凰牌自行车——如今这些面容的主人,正三三两两地,佝偻地坐在走廊长椅上。
“新来的?”穿藏青棉袄的老头突然抓住林夕的衣角,他的轮椅卡在暖气片旁,怀里的半导体收音机滋啦滋啦响着京剧《空城计》,“会下象棋吗?我教你,马走日象走田……”
护理主任熟练地掰开老人的手指:“陈爷爷,该吃降压药了。”转头对林夕苦笑,“他总把志愿者当孙辈,上周硬要教那些大学生志愿者用算盘。”
“夏奶奶,这是新来的小林。”院长推开活动室的门,活动室的门轴发出年迈的呻吟。
“叫我夏老师!”轮椅上的声线像裂帛般锐利。银发蓬松如蒲公英的老人猛然转身,脖颈上的红丝巾掀起细小尘埃。她枯瘦的手指正捏着半截口红,在泛黄的报纸边沿涂抹:“1957年慰问演出那次,我涂的就是这个颜色。”
林夕的呼吸凝滞了。老人眉梢的弧度、脖颈微扬的姿态,甚至右耳垂的那粒朱砂痣,都与外婆的遗照重叠在一起,像极了林夕记忆中外婆临终前固执保留的最后体面。
“愣着干什么?”夏奶奶突然用口红在报纸空白处画了个歪斜的太阳,“推我去花园,该给月季除虫了。”
轮椅碾过梧桐叶的脆响中,林夕得知夏奶奶曾是省越剧团的青衣。她的储物柜里至今锁着绣满并蒂莲的戏服,钥匙用红绳系在手腕,随着说话节奏轻敲轮椅扶手。
“当年在人民剧院演《追鱼》,谢幕时观众往台上扔的钢笔能把鲤鱼精砸回水里。”老人突然剧烈咳嗽,丝巾滑落露出颈间狰狞的手术疤痕,“现在?现在他们都说我是什么老年痴呆,哼,他们才是痴呆。”夏奶奶从围裙兜里掏出个铁皮盒,里头躺着干瘪的烟丝和火柴:“别告诉护理站,这是我和老张头的秘密交易——他用烟丝换我的止疼片。”
林夕看着盒盖上模糊的牡丹花纹:“您肺不好还抽烟啊?”
“那是在1953年在朝鲜慰问演出时染上的烟瘾……”夏奶奶眯起眼,阳光在她眼角的皱纹里流淌,“那时我们在防空洞里唱《白毛女》,外头炮火连天的,有个小战士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下辈子要生在太平年月,坐戏园子里听您唱全本《梁祝》’。”她的指甲突然掐进轮椅扶手,“可等我真在太平年月唱《梁祝》时,台下坐的全是打瞌睡的老头老太。”
花园角落的月季丛耷拉着焦黄的叶片,夏奶奶忽然从轮椅上探身,精准捏住一只蚜虫:“瞧见没?害虫专挑好花啃。”她的指甲盖里积着泥垢,“当年我扮杜丽娘,鬓角要簪新鲜的玉兰花,少片花瓣都得重画妆面……”
暮色渐沉,林夕在储物间发现被遗弃的旧物:褪色的演出海报卷轴、锈迹斑斑的煤油灯,还有盒沾着霉斑的卡带,标签上的钢笔字已经洇开了:“戏曲集”。当她将卡带轻轻放回夏奶奶枕边,老人正蜷缩在药味弥漫的床铺上,怀里抱着台老式收音机,呢喃着不成调的戏词。
“小林啊。”夏奶奶忽然睁眼,瞳孔在昏暗中泛着奇异的光,“你晓得为什么越剧旦角要勒头吗?”不等回答便自顾自道:“勒得越紧,眼神才越亮,就像……”她枯枝般的手指突然箍住自己咽喉,“就像这样把魂儿吊着,戏才能活过来。”
窗外飘起细雨,林夕站在值班室窗前,看着路灯在积水里投下细碎的金箔。雨声中,房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林夕循声跑去,看见夏奶奶赤脚站在满地狼藉中,手中高举着越剧戏服的水袖。“我的牡丹亭!他们把我的牡丹亭烧了!”护理员低声解释:“夏奶奶总说戏服里藏着女儿的信。”当林夕蹲下身收拾碎瓷时,发现夏奶奶的脚踝在月光下泛着青紫。那些嶙峋的血管,像极了外婆临终前输液留下的瘀痕。
“这是芸芸6岁那年打碎的青花碗。”夏奶奶忽然蹲下来,“她说要留着这些碎片拼成星空”。老人从围裙兜里掏出褪色的塑料星星,用糖纸折叠的那种,“你看,这粒金星是她用酒心巧克力的包装纸折的”。
林夕的掌心被瓷片划出血痕,却恍然未觉。她想起外婆临终前夜,也曾把珍藏的越剧头面一件件塞进她怀里。那些镶嵌着碎玻璃的珠钗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像散落的银河。
“小林?”护理主任在门口轻唤,“该给203房张爷爷喂药了。”
夏奶奶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告诉任何人芸芸的事!”老人浑浊的瞳孔里闪过异样的清明,“他们总想把我女儿从我记忆里偷走”。
糖纸里的星光
寒流来袭那周,夏奶奶的床头多了台雾化器,她拒绝治疗时的模样让林夕想起护崽的母猫。“这雾化器是刑具!”老人把呼吸面罩摔在地上,“1958年慰问煤矿工人,我在塌方的坑道里唱全本《碧玉簪》,吸的煤灰比这多10倍!”
林夕蹲下身擦拭地板,突然被拽住马尾辫:“丫头,你会唱《黛玉葬花》吗?”夏奶奶混着药味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当年我在牛棚里偷藏的手抄本,就是拿这段戏文当密码写的。”
护理长使出杀手锏,举着新面罩像举着降书:“夏老师,做完雾化,让小林陪您听戏。”
老人立刻正襟危坐,乖乖含住呼吸罩,眼睛却死死盯着林夕手里的卡带播放器。那是林夕跑遍旧货市场淘来的古董,转动时会有沙沙的杂音,像春蚕啃食桑叶。
雾化器嗡鸣声中,林夕调试着卡带。夏奶奶忽然扯下面罩:“停!这里该用‘弦下调’转‘清板’,王文娟的吐字才是珠落玉盘……”她枯瘦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出节拍,腕间的钥匙串叮咚作响。
“这是《盘妻索妻》的‘荷亭’选段。”夏奶奶的指尖在雾化器白雾中划动,“你听这过门,得用脚尖打着拍子……”话音未落又咳起来。
“您教教我转腔吧。”林夕递上温水,趁机把止痛药片化在杯底。
老人眼尾的皱纹堆成菊瓣:“得先学换气。当年师傅让我们含着水练唱,洒一滴就加练两个时辰。”她突然捏住林夕的腮帮子,“啧,牙关太紧,像含了秤砣。”
隔壁突然传来砸门声。同样患阿尔茨海默病的王奶奶抱着铁皮饼干盒冲进来,花白的辫子散成乱麻:“看见我家虎子了吗?他穿蓝布褂子……”
夏奶奶变魔术般从围裙兜掏出酒心巧克力:“虎子帮夏阿姨买糖去了,你先替我尝尝甜不甜。”转头对林夕眨眼,“她儿子抗洪时牺牲了,哎,也是个苦命人……”
深夜值班时,林夕在储物柜发现夏奶奶的“藏宝盒”。褪色的糖纸按年份排列,最新那张印着冬奥会吉祥物。盒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穿碎花裙的小女孩正在叠糖纸船,眉眼间依稀能辨出夏奶奶的轮廓。
“这是芸芸7岁生日。”沙哑的声音惊得林夕差点打翻台灯。夏奶奶的轮椅无声滑入光晕,手指抚过照片上龟裂的塑封,“那天她跑了3家供销社,就为找金箔纸给我叠寿桃。”
老人忽然剧烈咳嗽,林夕轻拍她佝偻的背脊,触手尽是嶙峋的蝴蝶骨:“我给您倒杯蜂蜜水?”
“要加威士忌。”夏奶奶狡黠地笑,“以前谢幕后来不及卸妆,就靠这个暖嗓子”。她从枕芯里摸出个小铁壶,“别告密,这是我和老张头的约定——他给我带酒,我教他孙女唱越剧。”
雪落无声的凌晨,林夕被急促的铃声惊醒。活动室里,夏奶奶正跪在垃圾桶前翻找,苍老的手指沾着果皮残渣:“我的糖纸!金箔纸包的那种……”护理员试图搀扶却被推开,老人哆嗦着掏出皱巴巴的水果糖,“我女儿最爱攒这个叠星星”。林夕突然想起童年时,外婆总用彩色糖纸给她折千纸鹤,说集满1000只就能实现愿望。
林夕脱下羽绒服裹住老人冰凉的脚踝:“我们来做许愿星好不好?”她在掌心放上酒心巧克力的金箔纸,“先对折成三角形,再从这里翻折……”
夏奶奶突然攥住她的手:“芸芸,芸芸也是这么教我的。”泪珠滚落在糖纸上,融化了包装纸边缘的巧克力渍,“可她叠到第999颗时,说要去温哥华找更大的糖纸……”
第二天,整个养老院都传遍“寻糖启事”。89岁的赵爷爷贡献了珍藏的大白兔奶糖,玻璃纸已经脆化成琥珀色:“这是我提干时买的喜糖,媳妇没等到婚礼就走了。”患帕金森病的退休教师李老师颤抖着拿着20年未动的铁盒,里头躺着20世纪60年代的水果硬糖:“给我家囡囡留的……”
当林夕捧着五颜六色的糖纸出现时,夏奶奶正教养老院的老人们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老人们参差不齐的声调中,她突然按下录音机暂停键:“小张,你第二句拖拍子了!还有老周,‘骨格清奇’的‘清’字要往上挑!”
“夏老师,您看有您想要的糖纸吗?”林夕轻轻打断教学进程。
“这张金箔纸……”老人转过头,突然哽咽,“和芸芸结婚时的喜糖一模一样。”林夕这才知道,那个传说中在温哥华定居的女儿,早些年间就殒命于高速公路。20年来,夏奶奶始终定期给空号拨电话,对着忙音自言自语。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宋宝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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