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唐】王建

  中庭地白树栖鸦,

  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

  不知秋思落谁家。

  中唐的某个中秋夜,王建描绘了一幅清冷幽邃的庭院月色图。他写这首诗,是要寄给朋友杜郎中。杜郎中是谁,有人说是杜如晦的五世孙杜元颖,也有人说是户部郎中杜羔。不管寄给谁吧,反正就是要表达对这位朋友的思念之情的。

  月光倾泻庭院,地面如同覆了一层薄霜,这自然让人联想到李白《静夜思》中“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的经典意象。“地白”既写月光之皎洁,又暗示秋夜之寒凉,营造出空明澄澈的意境。“树栖鸦”深化了这份静谧。周邦彦写“月皎惊乌栖不定”,王维写“月出惊山鸟”,是以动写静。王建则只写鸦鹊在枝头安定入睡,浑穆而安谧。

  农历八月,古时又称为“桂月”,此时正是桂花盛开的时节。月中有桂树的传说源远流长,吴刚伐桂的故事更是家喻户晓。宋之问“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的诗句,正是对这一意象的生动诠释。这桂花,既是庭院中真实的花木,又关联着月宫中的桂树。冷露打湿桂花,仿佛也打湿了广寒宫中的桂影,将人间与天上、现实与想象巧妙勾连在一起,使诗歌的意境更加空灵悠远。桂花被冷露打湿,更添一份清寒,也与思念的心境契合。

  前两句诗中,“月”并没有直接出现。诗人写月光而不写月,侧面描绘着清凉如水的月色,如同绘画的“烘云托月”手法,使月夜的氛围显得深婉含蓄。最后,他转换视角,扩展至普天之下——月色如此,定然有人要生出“秋思”,还不知道感秋念人的都有谁呢?今夜月明,天下人都在仰望,生出思念的自然大有人在。一个诘问,让读者为之心动,此时此景,谁心里没有装着一个思念的人呢?

  诗人没有说个人的思念,而向普天之下的望月者发问。以问代答,既表现了秋思的浑涵浩茫,又增添了诗歌的含蓄之美。这一问,道出了人类共通的情感。中秋月圆,象征团圆美满,但天下有多少离人游子,无法与家人团聚?月光越是明亮,越是照见人间的离别与缺憾。就如宋代佚名诗人写下的诗句:“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月亮是最容易触发乡愁的自然物象。月圆月缺的周期性变化,对应着人生的聚散离合;月光的普照天下,象征着情感的普遍连接;月夜的静谧清冷,契合着孤独者的心境。中秋赏月,是自古以来华夏民族的文化仪式,望月也成为古诗中思乡怀人的经典意象,它承载着农耕文明对自然的敬畏、对时间的敏感、对团圆的渴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的疑问,触及了存在的孤独与普遍性的矛盾。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有着独特的思念对象;但每个人又都是人类的一员,共享着相同的情感结构。大家都在望月,每个人的思念对象、思念内容却各不相同。

  我们再看其他脍炙人口的望月怀人诗句。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写出了宏大的空间感,将望月与怀人紧密结合,情感直接而浓烈。杜甫思念弟弟,写下“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诗句,将思乡与战乱背景结合,情感更为沉痛。王建“冷露”与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借秋露的寒凉暗示心境的凄苦。苏轼也在思念弟弟的时候,将情感寄托给月亮,他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则以旷达的胸襟,超越具体的离别之苦,追求精神上的永恒相守。

  宋本《王建诗集》及《万首唐人绝句》中,这首诗题下原有作者自注:“时会琴客”,说明这是王建与友人雅集时的即兴之作。诗中提到的“秋思”,也是古琴曲名,是古琴名家蔡邕留下的《青溪五弄》之一。琴客可能在这一个夜晚,弹奏了这曲《秋思》,月下听琴,对月思远,更增情思。同样的“秋思”,不知又落在了谁家呢?

  明代诗人敖英评论说:“后二句言谁不赏景,惟宴处超然者,心与景融。”敖英真是一语中的,“宴处超然”道出了诗人的不同寻常处。老子在《道德经》第二十六章中说:“虽有荣观,燕(通宴)处超然。”意思是说纵使眼前满目繁华,也要像闲居的君子一般,安然相对,超脱外物,不为所动。

  王建在中秋欢聚的场景下,没有写琴音,没有写欢宴。而是怀着清冷的心情,把思念的情绪写得可感可触。他与明月、冷露、桂花为伴,在清冷中品味思念的滋味。这种超然,不是冷漠与孤僻,而是在热闹中神思明澈,在繁华中澄心静虑。他以近乎冷淡的笔调,写出了思念的感受,不是“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的哀伤,不是“相思无终极,长夜起叹息”的缠绵,而是融情入景,心与景融,让人感受到“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真挚。

  “不知秋思落谁家”,诗人没有给出答案,而是将问题抛向读者,抛向时间,抛向每一个望月的人。每个人都能体会到这份“秋思”,都可以感受到那份孤独和牵念。

  如今,我们与所念之人或许天各一方,但通过视频通话即时可以看到对方,随时可以对话。但技术的进步并不能消解乡愁,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我们对团圆的渴望、对故乡的眷恋、对亲友的思念,都是永恒不变的。这秋思,落在月光流泻的诗行之中,落在我们共通的情感深处,落在每一个仰望者的心头。那份穿越时空的乡愁,将在月光下永远延续。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