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给我讲月饼模子时说过：“模子，从表面上看是做点心用的，实质上是通过点心给人讲规矩。不同的点心用不同的模子，做出来该送给谁，送的点心又代表什么寓意，都是有讲究的。”

　　我当时对点心这种抽象的概念没有太多意识，提起点心，会和好吃的连在一起，条件反射式地想吃一口。

　　后来读了《红楼梦》，才慢慢咂摸出来，在一个人情社会里，在大观园中的那张超级关系大网里，解决了温饱后，吃的东西便不再只是为了吃。其中包含着一套庞大的人情逻辑，尤其是糕点，更是逻辑链条中重要的联系节点。食物的属性、用途、形状、图案，还有制作方法、呈送方式等等，都在讲述着食物两头的尊卑有别和长幼有序。

　　就拿月饼来说，《红楼梦》里关于月饼的描写，最集中的是第七十五回和第七十六回。那时候的贾府已经显出了颓势，可场面上的礼数还在撑着。中秋的前一日，宁国府这边有人来回贾珍，说西瓜月饼已经备全，就等着分派送人了。贾珍让尤氏看着送，自己忙别的去了。

　　里面的“分派”这个词，不是随便用的。在中国人的眼里，“分”不仅仅只是分门别类进行划分和分割，而是包含着一套经国济世的理念，讲究有分才有界，有界才有礼，有礼才有序，人伦、尊卑、权责、轻重全都来源于这个“分”字。就像佛教，传入中国之前原本并无戒律，在与东方文化融合后才加入了各种严苛的仪轨，其用意并不是为了抬高进入的门槛，而是为了让弟子清楚地感知自己身份的不同，有了边界才能有所归属。所以“分”的核心并不在物品的本身，而在于实物之上的情理本分，按本分定位，按本分表达，按对方的本分尽自己的本分。

　　尤氏是怎么分派的，书里没有细写，只用了一句“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带而过。但就这一笔已足够。在贾府这样的大家族里，节礼的分派是每年的大事。给贾母送什么，给王夫人送什么，给各房各院送什么，给族中其他人家送什么，给外面的同僚上司送什么，都是有定例的。不能说送就送，当然也不能说不送就不送。送的是礼数，送得好了是贾家的体面，送得不当了，丢的也是贾家的体面。

　　民间的习俗同样如此。清代富察敦崇在《燕京岁时记》里写得有：“每届中秋，府第朱门皆以月饼果品相馈赠。”说明那时的王公贵族都是这样的。一块小小的月饼，拿在手里是美味点心，送出去了就是人情礼数。送的是月饼，维系的是一种按身份维系的社会关系。

　　书中更有意思的是贾珍送去的月饼，贾母尝后说了一句：“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好，打开却也罢了。”

　　这句话说得看似随意，但分量不轻。试想，贾母是荣国府的老祖宗，她说好就是好，好坏都在她的评判标准里。月饼好，西瓜不好，这是实话实说，也算给了贾珍面子。月饼好，说明贾珍用心了，是夸奖她事情做得不错。西瓜不好也没怪贾珍，那是天年的事。

　　所以贾珍赶紧赔着笑脸说：“月饼是新来的一个专做点心的厨子，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

　　就这样一个来回的对话，已把贾府里的规矩说得清楚。从中能看出，豪门就是豪门，贾府的佣人不仅分工细，连做点心都是有专门厨子负责的，一掷千金可以是装出来的体面，只有日常的习惯才是真正的底蕴。家境藏于细节，新来的厨子要先试做一下，由贾珍自己尝好了才敢孝敬给贾母。能看出贾府的用人并不随便，试工试的既是对老祖宗的敬心，也是一次技能的实操考核，更是豪门不可或缺的一重安全保障；还有就是在贾母点评之后，贾珍的解释得体又谦卑，既捧了贾母的品位，又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这还不是全部。

　　到了中秋夜宴的那一天，贾母赏月听笛一时高兴了，把自己吃的一个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配上一大杯热酒，赏给了吹笛子的人。

　　里面的内造两个字，是大有来头的。内指的是大内，内造就是皇宫里的御膳房制作，说白了就是御制品。也就是说，贾母把自己吃的御赐月饼，赏给了一个吹笛子的人。这手笔着实大。在当时的礼制中，御赐之物是极大的恩宠，君臣之间赏赐皇家御品，那种体面算是到了极致。贾母把这样的东西随手就赏给一个下人，一方面说明贾府里御赐的内造不是稀罕物，无需敬着、供着，只是当做一个食用的点心而已。另一方面也是一种姿态，吹笛人尽心尽力让老太太高兴了，御赐之物都能赏，别的赏赐更是不会含糊的。

　　这一段从表面看，写得是一块月饼，其实月饼只是观察贾府的一个窗口，透过这扇窗口让我们看到的是，有着恩宠背景的皇亲国戚生活的奢靡程度。就是做月饼和赏月饼这样的两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细节，让读者瞬间就掂量出了贾府的社会分量，了解了另一面不为人知的豪门生活。

　　月饼上的花纹，同样也藏着门道。

　　贾珍特意请了一个新的饽饽师做的月饼，皮酥馅香。月饼上面一般都会印有花纹，是什么花纹书里没有明说，但按清代宫廷和民间的习俗，中秋月饼的纹样通常是月宫、蟾蜍、玉兔、桂树这一路。清代后期北京祭月的月饼，大的直径一尺上下，小的也有掌心大小。贾母吃的那块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肯定不会比民间祭月的差。

　　当然，月饼上的花纹不只是为了好看。在礼制里，纹样本身就是等级的标记。

　　不同纹样的模子做出不同纹样的月饼，会送给不同等级的人享用，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比如长辈过寿，用模子刻出寿桃、五福捧寿；赶考的学生，用蟾宫折桂模，新婚之人有喜字模等，这些刻在人们心中审美意识最深处的纹样，一看便知是用在怎样的人生阶段中。

　　《红楼梦》中写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时，贾母设宴，宴席中就有4样精美的点心，刘姥姥见那些点心上的花纹，惊讶着要带回去一块点心，回去学着做。可爱的刘姥姥哪里知道，连如此精美的模子都见不到，更别说这些玲珑剔透的点心了。贾府用的模子，皆是上乘，刻工不必说，有些可能还是宫廷赏赐的内造模子，那更是普通木工所不及的。

　　模子不仅是工具，更是等级的物证。一块点心磕出来的花纹模样，我们就能看到在贾府家族秩序的物化形式。

　　端午节时，元春赐礼的那一段，也是送礼的门道精髓。

　　元春从宫里赐下节礼，给宝玉跟宝钗的节礼一样，上等的宫扇、红麝香珠，芙蓉簟……而给黛玉、迎春、探春、惜春的只有简单且相同的两样。

　　写得多妙，在深宫的元春，虽一字未说，只通过一份节礼清单，让所有人清楚看到，贾府里人物关系的划分。

　　贾府就是这样，该送的礼节一件不少，该有的人情也不落一桩，尤氏分派西瓜月饼，贾母点评好坏，贾珍解释孝敬，节礼点心在这里扮演的是同样的角色，谁收到什么样的月饼，谁配吃内造的点心，谁只能吃普通的饼，不是作者矫情，而是人与人的亲疏远近，世事人情，在那样的世界里，主要靠这些东西表达出来。

　　当然，也在无声中构建着一张关系网，网上的每个结里，都挂着一块点心，点心的背后都是一方模子。

　　我姥姥那辈人遇有红白喜事时做的点心也是那样，该圆的就不能为方，不管是形状和花纹，用再朴素的印模，也要讲究个有模有样。

　　贾府过中秋，不仅月饼圆，桌椅都用圆形，表达着团圆，也为贾府每个人的内心增了吉瑞。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团圆，从贾政赶回来又要匆匆赶回去，从贾政、贾赦坐在席间的气氛中，从贾母的话音里，无不埋下了深深的伏笔。这借用之物的背后，透出的月圆的影子，影射出的全是离别。

　　贾母吃的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史料里是有详细记载的：上白细面10斤，以4斤熟猪油拌匀，6斤用水略加脂油拌匀，大小随意作块，包入馅料，印花上炉烙。

　　看到这，我想，贾府里的那些点心模子，点心上面刻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花纹呢？书里没写到，这成了百年模史的秘密。印出了贾府排场里的遗憾，就让它藏在贾府的每一层关系，大观园里的每一个角落，藏在厨房里，藏在匠人的手艺里吧。

　　模子，让点心有了样子，刻上花纹比光秃秃面饼好看多了，点心自己也有了面。放在那，不说，花纹替它说。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