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色彩是由心情决定的。晴空微蓝，一改往日细雨霏霏的忧伤，映射在大厦的凹面玻璃墙上，看上去更加幽然。坐在草场的边缘，就像坐在鹅卵石铺就的海滩上，将双脚插入冰凉的嫩芽里，就像赤足踏进了海水。随着逆向的风吹过，草儿们整齐地倒向前方，如同潮水退去，留下我脚边光秃秃的一小片。朋友告诫我不要一个劲儿地揪身边的草，我只好换一种方式来消遣：精挑细选，将一束最饱满的嫩芽衔在嘴里，接着鼓足一口气吹出去，看它到底能飞多远。这时候风的方向发生偏转，朝我的面门吹过，那嫩芽飞回来撞在我的鼻尖上，朋友却笑着说那是风在替草儿打抱不平。低垂在喷泉水面上的柳枝画着圈，水面上形成了一圈圈同心圆。喷泉停滞，里面的水就要干涸了，喜鹊们跳在里边沐浴，羽翼上抖落的水珠形成霰弹式的飞溅，就差在那周围聚集成彩虹。朋友再一次打断我，指着天边最成形状的一朵云，问我那像不像一把雨伞。

　　我说，要是真有把伞就好了。在这样的时令下，若是没有遮阳伞，那就一定要涂防晒霜，若是没有防晒霜，那就最好踩着阴凉的空地前进。朋友找不到什么话题，便问我心情如何，我挪用了一组平庸的词汇来表达我平庸的心情，在这平庸的星期二里面，就连雨季里最稀有的蓝色天空都无法让我联想到大海上空刚刚放晴，海面上终于褪去昏暗的模样。所以我说：“天空的颜色是由心情决定的。”我站起身，回到树影里的园艺桌前坐下，附近坑洼的地方还留着小水潭，在树荫下不易被蒸干，这是昨天雷阵雨驶过的痕迹，我用脚跟轻轻拍打在上面。天气好像倏然变差了，实则不然，其实是繁茂的橡树叶隔开了我和天空，使我眼前产生了片刻的模糊。朋友随我坐过来，说今天的维生素D摄入达标，然后双手合十，对晴天致以感谢。

　　昨夜下了几场突如其来的雨，几乎在转瞬间开始，又在转眼间停止，其间雨势却大得可怕。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看去，起初是一片锅盖式的乌云横在头顶，但远处的天际线依旧生辉，尔后富有纹理的浓云遮蔽了整片天空，象征着雨势增大，浇透了我晾在窗外的鞋子，可谓是“盛怒”却收放自如。在不易觉察的夜幕里，天空发了场大脾气，我猜度是月亮使然，它抱怨近些日子太憋闷，于是冻上了碍眼的乌云，随后而来的是解冻后融化的大雨，这才搏出几天晴朗的夜。所以今早能稍微看见东升的旭日，但仍旧有未散的云，中午才被蓝色撕开了一片真正的天空。快速变化的天气简直让人以为是梅雨季节延后到了夏天的尾巴，这才导致了阴晴不定，就像我的心情一样，随着细微的小事像过山车一样行驶在峰和谷之间，不知该感到快乐还是忧伤。

　　“我今天感到心情不错，其实这不大容易。”朋友说。

　　“那倒是，今年夏天的劫难有点多。”

　　“你不觉得雨天太密集了吗？”

　　“当然，但这才是夏天呀。”

　　“我是个非常讨厌下雨的人，一下雨心情就会变差，差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像从里到外被浇了个透。”他说着打了个寒颤，如同身上的衣服被打湿了，头发也结成了绺，明天就要感冒了一样。

　　我想说，昨天如空山新雨后，空气迷醉，气温骤降，混合着浓烈的麝香味，降到了早春的地步，心情也变得异乎寻常地好。但想到这样说煞风景，便支持他的观点道：“是呀，要是能与晴天和风永远不分离就好了。”

　　可夏天就是如此，天空总是哭，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想起了接踵而至的秋风和冬雪才至于此，看起来像是个性情中人，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都会对着我流泪。但我并不觉得吵闹，也不会抱怨，只觉得有这样一人相伴，会轻轻抹去我生活中那单调的灰色。我舒服地喘了口气，呼出来的是温吞吞的风，意识也在荫凉下变得清晰了，这才发觉手里的冰水几乎就要被捂热，便赶紧饮下一大口。

　　“等夏天结束，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了。”朋友眯缝着眼看远处。

　　我不清楚他为什么总想去很远的地方，比方说去漠河，去四礵列岛，去边境，去巴黎，但夏天总是阻止他的脚步。

　　我说：“这次你想去哪里？”

　　“去巴黎。”

　　我很少去太远的地方，巴黎还留在想象中。我联想到铁塔的尖顶、罗马式的圣心大教堂，视线停在了一只站在屋顶的鸟儿身上，就像站在蒙马特高地睥睨城区的人。

　　草场前驻足的人开始变多，人们盯着远处的草场发呆，打量着从东至西的整片绿色汪洋，好像通过这种方式就能像喝水一样将绿色全部灌进眸子里似的，心满意足后才感受到烈日蒸熏，于是低着头拔腿离开。我很想描述下此时此刻的心情，动用各种感官去描写，比如用耳朵能听见光子在树叶上跳舞的声音，用鼻子能闻见被烤熟的草叶散发出有如葵花籽般的醇香，将手掌伸到橡树的保护圈之外，能感受到明显的冷暖对比。可我还是打消了歌颂的想法，也许是最近感觉悲伤，也许向来如此，虽然写过无数篇有关夏日光景的散文，可回过头来看都是在怀念，而非一往无前地拥抱。

　　猛然发觉，已经立秋了。其实天气已经不那么潮湿了，仅仅是烘烤的炙热倒还容易让人接受一些，至少于我而言是这样的。我想我们也许终于熬过了最困顿的时期，有时候风会夹带着胜利的预告，落在肌肤上为我们传递讯息。秋天的到来总是早于其他季节，春天拗不过冬天的尾巴，谷雨到夏至的过渡又太平滑，而真正意义上的冬天本就太短，使我们很晚才意识到节气的更替、四季颜色的变幻，只有夏天的时候难以消受酷暑，稍微一有秋天的影子就让人心潮澎湃，站起身来遥望西北方向，像是阔别已久的故人回来了。人们翘首以盼的冷锋一旦越过北部山脉，就代表着身心要迎来解放。爽肤的空当里，朋友正逗弄着一只跳蛛，任凭它在小臂上活动，但决不允许它跳到更靠近肩膀的地方，于是他边向小东西吹气，边哼起他那自编的民间小调，通过这种方式为生活平添玩世不恭的态度。在一天里，他至少要写出十多条自创的旋律，好像身边发生的任何事都可能让他短暂地获得快乐，但那快乐随着任何一件违心的小事又会骤然消散，所以他的每首曲子只停留在前奏结束，从来没有进入到主歌部分，如同卡尔维诺喜欢的那样，将只有开端没有结束的故事拼凑起来，在碎片化的时间里结束了今天和明天。

　　天空愈发蓝，云朵被蓝色的水流推着朝天幕的边缘飞行，就要离开我的视野，方才天边聚集着一块“大力神杯”形状的云团，一眨眼却不见了，应该是被什么人夺了去。在这不断扩大的蓝色面前，好像大海漫了上来，云层之上的天空永远澄澈。我回想起坐飞机拉开小窗板时，看到了结晶的日光，而脚下却布满了积雨云，看不到城市的痕迹，地面上正苦于一场大雨，可云上的风光一如既往，于是我真觉得：“越靠近地面就越深沉。”思绪纷飞，拨开树叶望向天空，其实人是可以永远快乐的，那取决于想象的高度。我想象着在周遭的一切之上保持着永恒的明亮，于是很想把天空看得更清晰，以弄清楚那是否是真的。

　　“我要回去了，虽说天气正好，可还是不如秋天。”朋友说着站起身来看向我，看我是否要与他同行。

　　“现在还不到下午4点。”

　　“也许没多久又要下雨了。”

　　我没太理会，向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将剩下的水一并喝尽后，拧好瓶盖扔进垃圾桶，而后再次回到丽日下，随着人群站在草场边。天蓝色洒落在绿色的草儿身上，绿色和蓝色混合后是什么呢？大概是青色。我看到的大致就是青色一般的颜色，莫如说是春天伊始时的颜色，在这夏天的缝隙间挤出了一条反季节的色带。

　　我第一个走进草场的中心，人们都怕空旷的地方太晒，可我却觉得广阔天地适合奔跑。这时候头顶刚好没有一朵云，抬头仰望的时候会有些眩晕，我闭上眼，天空便不再受内心和感官左右，那云层上永恒的快乐正游动着。

　　而风席卷着夏秋交接的气息，提醒着人们马上就要换上更厚实一点的衣服，秋天就要来了。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