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家门口的小板凳就是奶奶的“读书角”,她经常坐在那儿阅读。
可她的“书”却有些不同,有时是路边捡起的广告单,有时是印着字的塑料袋……只要有字的物件,她总会习惯性地多看两眼,或者朝着光亮缓慢却又极认真地念一念。
随着孙子孙女慢慢长大,家里的书渐渐多了起来,科幻、历史、传记、诗词……各类书籍摆满了书架,奶奶的选择也多了。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戴上老花镜,读到哪手指到哪,嘴里面念念有词。那专注认真的样子竟让人忘记,她其实并不识字。
可奶奶不觉得不识字是阅读的障碍,即使认不出几个字,她也会静静地读着,享受与书相处的时光。
奶奶小时候家庭条件不好,作为长女,她很早就承担起了繁重的家务,没去上过一天学,这成了她一辈子的遗憾。奶奶偶尔会很认真地跟我说,要是她也能上学的话,学习成绩肯定也不孬(方言,坏)。
或许就是这份遗憾,让没上过学的奶奶对书有着特别的执念。我上小学的时候,她看到我在家里做作业,就会悄悄来到我身旁,安静地看着我。终于忍不住了,她会指着课本上某个字问我,这个字怎么念?我才知道奶奶也在读书呢!
那时候,家里的兽医店还开着,生意还不错,每天都会有很多农户前来开药,或者直接带着牲畜来看病。有一些带不来的,爸爸就骑着摩托车去农户家里救治,门店就让奶奶照看着。
听奶奶讲,我爸爸初中毕业以后去学了兽医,家里就没有什么像样的书了,连张报纸都找不到,她的阅读之路也被迫中断。兽医店一开,货架上印着字的药盒倒成了她的读物。看店空闲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用手指着药品说明书,磕磕巴巴地念着。不识字怎么办?她就到处问,问旁边的邻居,问路过的村小学的老师,问前来给牲畜看病的农户,问上了学的我。
只要我到店里,她总会拉着我问字,然后又要找上一会儿才能找到要问的字。知晓读音后,她总会反复地念几遍,直到真的记住了似的才作罢。有些字不太好认,没一会儿就忘了,还要再教几遍。有的字她听到读音后会恍然大悟似的连连点头,仿佛听说了一辈子的人终于见了面。
有时路过的人会跟她开玩笑,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刻苦,怪不得家里出大学生!她便读得更起劲了。
奶奶不满足于会念,还要对照着写下来。把药盒子拆开,就是一张平整雪白的硬纸片,爸爸在那上面记账,奶奶就用爸爸记账的圆珠笔在上面写字,一笔一画,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直到写满整张纸片。她按照自己的理解,把每个字都写得方方正正,即使有些字多了或少了笔画,也能让人一眼就认得出来。硬纸片的背面,一条条微微凸起的笔画,像是犁过的田地,每一笔都浸透着浑身的力气。
每次放假回老家,我总能在店里的货架上看到一沓沓大大小小、写满了字的硬纸片。我想给奶奶买几个像样的本子用,她却说费这个钱干啥,留着给你上学用,这个纸盒子好用着呢!
一辈子过惯了省吃俭用的日子,奶奶不忍心多花一分钱。可她的话却让我觉得脸上发烫,很多时候,我并没有做到勤俭节约,也没有奶奶学得认真。
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奶奶,心里却装着远方,那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念想。她跟我念叨最多的,就是巷子里那个当兵的人,说他走得远,听说在黑龙江,一走就是很多年,有出息。在奶奶的认知里,当兵走远方,就是有出息,这或许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的人生选择。从军9年,我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爸爸说奶奶也常跟别人谈起我,我也成为了奶奶心中装着的远方。
近些年,老家搞养殖的农户越来越少,家里的兽医店逐渐入不敷出,终于干不下去了。爸妈外出务工,只留下奶奶独自在老家。听爸爸讲,奶奶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跟她刚讲过的事,转头就能忘,让在外地的爸爸总也放心不下。
去年休假回家,看到她在收拾没卖出去的药品,我就帮她一起整理。看到我过来,她拿起身边的药盒,指着其中的一个字问我:“这个字怎么念?”
年逾八旬的奶奶,或许记不起别人说的事,也记不得几个字,却从没忘记阅读。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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