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的大集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父母赶集归来,带回了两只兔子,落在我家空荡荡的小院里。一只通体雪白,身形敦实偏大,绒毛厚实蓬松,长耳朵总是直直地竖着;另一只是碎花毛色,灰白斑点错落交织,个头娇小,蹦跳起来轻巧灵动。
父母买它们,没有别的心思,只图省心。我家院子野草丛生,密密麻麻占了大半空地,除草费力,便想着让两只兔子啃食杂草,一物治一物,省去人工打理的麻烦。
初来的几日,小院成了两只兔子的天地。白日天光正好,它们终日伏在地上,专注地啃食杂草。短短半月光景,院里疯长的野草被啃得干干净净,露出平整的地面,院子瞬间清爽了许多。
杂草食尽,兔子便失了用处,反倒添了不少麻烦。两只兔子散养在院中,随处排泄,墙根、阶前、空地,到处都是细碎的黑色兔粪。日日清扫,日日新生,反复劳作惹人烦躁。乡下人家务实,没有多余的闲情去豢养无用牲畜,父母闲谈间便定下了它们的归宿,待到寒冬过年,便宰杀炖肉,也算不辜负一场喂养。
我静静听着,看着院中自在跑动的兔子,心里默默发酸,却无言辩驳……为了规整照料,也怕兔子四处乱跑糟蹋院落杂物,父亲找来一只铁笼,将两只兔子一并关了进去。铁笼网格规整,对体型宽大的白兔来说,刚好能稳妥地禁锢,可瘦小的花兔身形纤细,总能寻得网格缝隙,悄无声息地钻出逃走,日日皆是如此。清晨关进笼中,午后归来,总能看见铁笼空空一隅,大白兔孤零零地蜷缩在笼底,安分伏卧,一动不动。而小花兔早已挣脱束缚,在院子的柴垛旁、墙根下自在栖息、觅食、踱步。一次次捉回,一次次逃脱,久而久之,便成了常态。铁笼成了大白兔的专属居所,它终日独处笼中,安静蛰伏,日复一日,守着一方狭小铁栅,看着小院的四季晨昏。无人刻意惊扰它,也无人再费心照料。
野草耗尽,只偶尔投喂些许菜叶粗粮,大白兔便安安静静待着,不吵不闹,温顺得近乎沉默。我每日放学归家,都会驻足笼前看它片刻。它总是睁着温润的眼睛望向我,鼻头轻轻翕动,隔着冰冷铁栏,透着一股孤寂。
变故猝不及防地降临。一个寻常夏日清晨,天色微亮,我如常走到笼边探望,却见大白兔僵直地伏在笼底,双耳垂落,四肢松弛,往日鲜活的气息消散殆尽。我伸手轻触它的绒毛,冰凉刺骨,而它一动不动。它没有挣扎,没有哀嚎,悄无声息地结束了生命,未曾等到寒冬腊月的年关,也未曾等来锅里的烟火,就这样安静离世。
那一刻,我伫立笼前,久久未动。年少的我第一次直面无声的死亡。从前总觉生命绵长鲜活,草木年年复绿,动物岁岁生长,从未知晓,平凡生灵的生命竟是这般脆弱,走得也这般仓促。它曾卖力啃尽满院杂草,默默熬过无数孤寂日夜,最终悄然逝去,无人知晓病痛,无人见证别离。这一刻,我看到了生命最朴素的意义,众生皆有灵,鲜活与沉寂,不过转瞬之间。
父亲见此并无太多动容,只当是家畜寻常殒命。他拎起铁锨,在院外荒坡随意刨了一个浅坑,草草将大白兔掩埋,一抔黄土匆匆覆盖,没有仪式,没有铭记,甚至连位置都未曾刻意记下。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湮没在乡野黄土里,归于沉寂。
自大白兔离去后,家中人心悄然转变。看着院中孤零零的小花兔,父母再也不提过年吃肉的话语。我们不再将它关进冰冷铁笼,开始认真照料这仅剩的小生灵。每日定时备好干净菜叶、干爽干草,悉心投喂,任由它在院中自由奔走。
小花兔依旧胆小羞怯,却慢慢适应了安稳的生活。它独自穿梭在空旷的小院,觅食、休憩、踱步,身影单薄却鲜活热烈。看着它安然存活的模样,我心中始终记着那只离世的大白兔……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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