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清】纳兰性德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这首纳兰性德的小词,铺展山河迢递、风雪漫卷的征途,道尽人生苦旅、灵魂漂泊的苍茫。它既是羁旅思乡的一时感怀,也可以看作这位清朝贵公子的人生注解。山重水复是身不由己的宦途漂泊,深夜风雪是难以安放的灵魂悲凉。一程山河,一程风雪,写尽了他身在锦绣繁华、心陷荒芜孤寂的宿命悖论。

  纳兰性德是世人眼中天之骄子的范本。他出身叶赫那拉氏名门,父亲纳兰明珠权倾朝野,位列内阁大学士,是康熙朝举足轻重的肱股重臣,母亲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第十二子、英亲王阿济格之女。他年少聪慧,饱读诗书,工诗善词,精通书画音律,二十二岁殿试高中,跻身朝堂,常年伴君左右,深得康熙皇帝信任。他家世煊赫、才华绝代,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荣华富贵,对他来说是唾手可得的事。

  清代许多人都认为,《红楼梦》就是根据“明珠家事”写成的,纳兰性德就是贾宝玉的原型。如梁恭辰在其所著《北东园笔录四篇》中说:《红楼梦》“相传为演说故相明珠家事”;陈康祺在其《郎潜纪闻二笔》中道:“嗣闻先师徐柳泉先生云:小说《红楼梦》一书,即记故相明珠家事。金钗十二,皆纳兰侍御所奉为上客者也。宝钗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先生……”张维屏在其《国朝诗人征略二编》中说:“容若,原名成德,大学士明珠之子,世所传《红楼梦》贾宝玉,盖即其人也。”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三藩之乱初平,康熙帝远赴盛京祭祖、巡阅边疆,二月十五日出关东巡,二十三日出山海关。27岁的纳兰性德作为御前一等侍卫随驾出关。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纳兰性德以白描手法,勾勒出极辽阔苍茫的行旅图景。车马辚辚,征途漫漫,翻越一重又一重山峦,涉过一程又一程流水,浩荡的仪仗大军向着山海关外的塞外荒原不断前行。这不是文人墨客的肆意遨游,不是江湖游子的逍遥寻幽,而是身系职命的伴君远行。

  夜幕降临,喧嚣褪去,万千营帐的灯火次第点亮,连绵灯火铺满苍茫荒原,壮阔景象之下,是深入骨髓的孤独。“夜深千帐灯”,是全词最壮阔也最孤寂的一笔。旷野寥落,千重营帐,灯火莹莹,映照的是皇家威仪,也是凄冷如寒灯的内心。

  身为御前侍卫,扈从出巡、随驾履职、应酬权贵,是他日复一日的使命。他本是淡泊疏朗、钟情山水的文人,崇尚自由的心性,渴望远离尘嚣、归隐田园,守一方烟火安稳,伴一世温情恬淡。可家族的荣光、父辈的期许、帝王的恩宠、世俗的规矩,牢牢捆绑住他的人生,让他只能步履不停,奔赴一场从未向往的人生征途。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塞外长夜苦寒,朔风呼啸,落雪潇潇,风雪彻夜不休。凛冽风声搅碎枕间清梦,让辗转难眠的词人倍感凄冷,安谧的故园是没有这样的寒声的。

  纳兰性德的“乡心”,是对俗世安稳、自在本心、温情岁月的眷恋。他心心念念的故园,该是没有凛冽的风雪,没有世俗的纷扰,没有繁文缛节的纯粹之境,是岁月安然、随心率性的理想人间。可这样的故园,此生难寻,此身难归。

  世人毕生追求的功名利禄,是他摆脱不了的枷锁;世人难以企及的富贵荣华,是束缚他自由的牢笼。他才华盖世,胸藏丘壑,本想做肆意洒脱的文人,可命运偏偏让他身居朝堂、侍奉帝王,做循规蹈矩的臣子。他厌恶官场的虚伪周旋、等级桎梏,不喜权贵的浮华虚妄,却不得不生于豪门、立于朝堂,日日周旋于自己鄙夷的世俗规则之中。

  他常年扈从出巡,奔走南北、辗转东西,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身心俱疲。他的词集名为《饮水词》,取自“如鱼饮水,冷暖自知”。韩菼在他的碑铭上说他:“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他也曾在词中自嘲:“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他是人间富贵客,亦是世上惆怅人,光鲜外衣之下,是无人知晓的落寞与挣扎。

  他是如贾宝玉一样多情的人。康熙十七年,与他琴瑟和鸣、心意相通的发妻卢氏,在只和他共度了短短3年的温情岁月之后,便骤然离世。知音难觅,爱人长逝,成了他难以平复的心灵创伤。塞外风雪彻夜喧嚣,碎的不仅是枕边清梦,也让他难以追寻残存的温柔念想。

  这首小词,写旅途风雪之景,抒半生漂泊之思。字字皆苍茫,句句是怅惘。纳兰性德的痛苦,不是穷困潦倒的愁苦,而是更高维度的精神困顿。他活在极致的繁华之中,却是游离于繁华之外的孤客。他拥有世人渴求的富贵,却得不到最珍贵的自由与安然。

  山河万里,征途漫漫,灯火千帐,人间喧嚣,他身处其中,却仿佛孑然一身。山重水复中,像是被宿命裹挟,风雪凄迷中,难以派遣心境的寒凉。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心事难平,所有的求而不得,都在这一程山河、一程风雪之中低回。

  情深不寿,这四个字正足以形容他的人生。31年的短暂浮生,他困于豪门,囿于朝堂,恋于温情,苦于漂泊,一生向往烟火平凡,终其一生不得安然。世间最苍茫的遗憾,莫过于清醒地被困于命运。

  试问,苍茫人生路上,我们谁又不是难以自主的旅人?难得的是,纳兰性德守住了孤独却纯粹的本心,写尽了这个世界的温柔与苍凉。虽然短暂,虽然孤寂,却没有辜负了这一生。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