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暮色漫过河岸的时候,老陈总会点亮渡口那盏旧马灯。灯火一亮,他悬着的心,仿佛也跟着安稳下来。

  河水流得缓慢,静谧的河面铺开一片幽蓝。

  几十年前,这里还是热闹而繁华的渡口。后来一场大水过境,人们渐渐疏远了旧渡口,在上游修了大桥。宽阔的大桥飞架在河水两岸,汽车呼啸来去,河这边是古风古色的村庄,河那边是繁华热闹的都市,一旧一新形成了别样的风景,可大多数人都一去不返。只有老陈,守着这盏旧马灯。

  老陈无妻无子,也不是本地人。30年前的雨夜,他跟着上面的命令来这里抢修堤坝,那一夜大雨倾盆,原本温柔的湖面终于撕下全部的伪装。

  那一夜,他们拼死救下20多名村民,可和他同乡的战友,却永远沉在了滚滚洪水之中。这份愧疚压在老陈心底,他再也没有回过故乡,得知牺牲战友留下一个年幼的女儿阿晚,他便将孩子接来。二人就在这渡口边以摆渡为生。

  阿晚在渡口长大。春天摘岸边的野花,夏天蹲在河滩捡光滑的鹅卵石,傍晚就坐在码头石阶上,看老陈摇船渡河。马灯昏黄的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摇晃的星子。

  当年那场暴雨,在阿晚心里落下病根。每当阴风怒吼,水浪把岸边的鹅卵石拍打得咚咚作响的时候,阿晚就蜷缩在床上哭泣。老陈轻轻拍着阿晚的脊背,笨拙地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摇篮曲。床前的马灯散出柔和光晕,阿晚仿佛看到了云雾遮去月亮,灯影与月色浅浅交叠,便在这一片暖意里沉沉睡去。

  阿晚不知道那盏比她年龄还大的马灯,是她亲生父亲的唯一遗物。

  日子随着河流平静流淌。阿晚长大后,考上了对岸的大学。没有升学宴,没有喧闹的宾客,离开那天,渡口起了大雾,老陈喝了一碗酒,在朦朦胧胧的大雾中把马灯挂在船头,轻摇着小船送她到对岸。

  “在外照顾好自己,不用惦记这里,叔在这一切都好。”

  老陈声音沙哑。

  阿晚红了眼眶,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那句藏了许多年的“爸爸”,终究没有说出口。

  “知道了,陈叔。我会回来看您的。”

  这一别,便是许多年。

  起初老陈会给阿晚写信,阿晚就一封封地读,一封封地回信。阿晚会给他讲城市的高楼,讲学校的老师和同学。而老陈呢,只说渡口一切安好,河水如常,那盏马灯还亮着。

  后来信件渐渐稀少,再后来,只有逢年过节一通简短的电话。阿晚迈向社会,在职场竞争的压力中夹缝生存。在每一个安静的雨夜,她仍然会想起那盏马灯,那晚的夜曲,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老人。

  在父亲节时,她想给老陈写一封信,信的标题是《与父书》,可由于繁忙的工作,这封信终究没有邮寄出去。

  大桥上车水马龙,再也没有人需要摆渡。邻里劝老陈,搬去镇上的养老院,不必守着空荡荡的渡口。

  老陈不肯。每天黄昏,他依旧准时擦亮那盏马灯,挂在码头的木桩上。晚风吹拂,灯影摇曳,昏黄的光静静照向河的对岸。

  旁人不理解,渡口早已没有乘客,点灯又给谁看呢?只有老陈自己清楚,这盏灯,是留给阿晚的,是留给那个害怕下雨的女儿的。他怕哪一天女孩归来,夜色沉沉,找不到回家的渡口。

  时光一年年流逝,老陈的身体越来越差。年轻时落下的病根时常发作,腿脚也不再利落。可每到傍晚,他依旧艰难地搬来木凳,颤巍巍地点燃马灯,一次又一次向远方眺望。

  深秋的雨下了整整一夜。河水涨高,拍打码头石阶。老陈一病不起,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目光依旧望向窗外渡口的方向。

  弥留之际,他反复念叨两个字:“阿晚……阿晚……”

  村里人几经辗转,才拨通阿晚的电话。彼时她正在筹备一场重要的项目会议,突如其来的噩耗,瞬间击碎眼前的一切。河滩的卵石、岸边的野花、水波之上摇晃的马灯,那些被搁置在记忆深处的往事都翻涌上来。

  她放下手头所有事情,连夜往回赶。

  等阿晚风尘仆仆赶到渡口,已经是3天之后。河面安静,秋风萧瑟,码头上,那盏马灯已经熄灭。

  老陈已经走了。

  小屋陈设一如从前。木桌上,堆叠着一沓没有寄出去的信纸。每一张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没有完整成文,只有重复的一句话:天暗了,灯已经点上,盼你归来。

  “爸,我知道了。”

  河水无声地向东奔流,大桥之上车马不息,世间喧嚣如故。

  暮色降临,阿晚擦净灯罩,重新点燃马灯。昏黄的光晕漫开,铺落在滔滔河面,灯火在水波之间轻轻摇曳。渡口早已没有渡河的归人,可那一束微光,固执地照亮着遥遥的来路。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