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

　　【唐】李商隐

　　云母屏风烛影深，

　　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李商隐爱以朦胧意象、神话典故寄寓心事，常把要表达的真意包裹在文字织成的锦绣迷宫之中，让后人费尽心思地猜想探求。这首《嫦娥》虽然语义晓畅，但他要寄托什么？仍然让人费解。

　　这首诗通篇浸透着清冷孤寂。月宫之中，云母屏风掩映下，残烛的光影幽深。漫漫长夜，时间流逝，银河逐渐斜落，晨星也渐渐低沉隐没。嫦娥也许会悔恨当年偷吃了不死的灵药，如今空对着碧海青天，一夜复一夜，忍受着无尽的孤寂。

　　世人都猜想，李商隐的诗中藏着他一段难以言说的隐秘情愫。唐代女冠盛行，诸多才情卓绝的女子遁入道观，清心修道却难断尘缘。李商隐青年时期在玉阳山学道，与女道士宋华阳姊妹相处。细腻多情的李商隐，曾与宋华阳有过一段无果的情缘。他在许多诗篇中，都影影绰绰写到了这份恋情，如《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赠华阳宋真人兼寄清都刘先生》《碧城三首》等。《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写道：“偷桃窃药事难兼，十二城中锁彩蟾。应共三英同夜赏，玉楼仍是水精帘。”这里的“窃药”也用了嫦娥的典故。他的《月夕》写道：“草下阴虫叶上霜，朱栏迢递压湖光。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姮娥应通肠。”“朱栏迢递”“烛影屏风”，似乎都是情人所处之地的实景。这两首诗都和这首《嫦娥》有相通之处。借神仙来比拟道士，也是唐诗中惯用的手法。

　　女道士身处清净道观，身披道服、恪守清规，如同奔月独居的嫦娥，身居清冷仙境，隔绝了人间烟火与俗世情爱。她天资清雅、心性高洁，有清规戒律的束缚，不能受世俗情爱的牵绊。诗人站在俗世烟火里，对心上人发出了诘问。得道飞升、超然物外，却要舍弃人间温情、俗世欢愉为代价，换来无尽的孤寂。清净外表下，藏着无人窥见的落寞。诗句写的是月宫嫦娥的永恒孤独，也是写道观之中那位女子幽思难遣的心境。杜甫就有“斟酌姮娥寡，天寒奈九秋”的诗句，写出了嫦娥的孤寂。李商隐不敢直言相思，只能借嫦娥奔月的神话，将对心上人的怜惜、惦念与遗憾，藏进了朦胧的月色、嫦娥的传说里。

　　也有人说，诗中的嫦娥是李商隐自己。张采田《玉谿生年谱会笺》就说：“义山依违党局，放利偷合，此自忏之词，作他解者非”。他出身寒门，幼年丧父，自幼饱尝世间清贫，半生苦读，期盼步入仕途，能作出一番事业。年少时，他得到名臣令狐楚赏识，令狐楚对他悉心栽培、倾力举荐，助他科举登第、步入仕途，于李商隐而言，令狐楚是恩师、是伯乐。令狐楚离世后，李商隐受聘加入王茂元的幕府，后来又迎娶王茂元之女为妻。在晚唐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的牛李党争中，令狐楚属于牛党，王茂元属于李党。李商隐的择业与婚嫁，被牛党中人看作是辜负师恩的小人行径。李党也并未真正接纳这位出身寒门、半路依附的文人。于是，李商隐沦为党争夹缝中的孤臣，终其一生都遭到排挤打压，沉于下僚。

　　嫦娥偷取长生灵药，看似得道飞升、超脱凡尘，实则落入永恒孤寂的月宫囚笼。他受聘入了王茂元的幕府，就如同偷取灵药的嫦娥，从此坠入无边无尽的仕途煎熬。只能眼看着自己热血抱负一点点消散、一点点归于沉寂。但于我而言，最不认同的就是这个阐释。李商隐确实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左右碰壁，也很想得到令狐楚之子、后来官居相位的令狐绹的谅解，但他的选择并不是为了投机幸进，只是时势使然。要怪也该怪那非黑即白、互相倾轧的残酷党政。要说他因此而“悔”，那是对他人格的贬低。

　　我倒觉得，《嫦娥》有更深、更高的一重境界。清人宋顾乐《唐人万首绝句选评》就说：“借嫦娥抒孤高不遇不感，笔舌之妙，自不可及。”我们可以把这首诗看作是李商隐对人格与命运的终极自白，是孤高自许、与世难容、怀才不遇的身世抒发。嫦娥奔月，舍弃人间烟火、挣脱俗世羁绊，换来蟾宫幽居、不染尘俗。幽深烛火，映照着她清夜独处的身影。繁华世间与他无关，世俗喧嚣离他甚远；星河将沉，世人皆酣眠入梦，唯有清醒之人彻夜无眠，独自承受理想与现实的落差，独自消化怀才不遇的落寞。

　　月宫号为广寒宫，给人的感觉是幽寂而清冷的，东坡有句道：“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这里其实暗用了李商隐这首《嫦娥》的诗意。东坡也想追求清高孤绝的境界，但他天性达观，也有浸淫佛道后的超脱思想，和李商隐的幽思百转格调不同。

　　这也让人想到李商隐的《蝉》诗：“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蝉居高树之巅，饮风吸露、清高自守，本是高洁本性，却因身居高处，终究难以饱腹。它声声哀鸣，竭尽气力，终究无人听闻、徒劳无功。长夜将尽，它蝉的鸣叫声嘶哑微弱，几近断绝。可满树枝叶漠然无声，苍翠如故。李商隐在低微官位中辗转漂泊，如泛萍浮梗。故园荒芜、归处无凭。孤蝉清高难饱、悲鸣徒劳，和他一生清贫、举家廉洁的境况是一样的。

　　何为高洁？高洁常常要以孤独为代价，以遗憾为终局。坚守本心、固守孤高，落得半生潦倒、壮志成空，是否值得呢？这份“悔”的猜想，背后是终身孤独、终生不遇，也不屈从浊世，也不愿舍弃本心的冷静和贞白。

　　诗无达诂，我们不知道李商隐究竟想要诉说什么。但他已经为我们塑造了一个清冷的、幽怨的嫦娥，在凄清的夜空之上，亘古彷徨。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