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旅行结束后,我又读起李娟的书。

  《遥远的向日葵地》中第一句话便是:“乌伦古河从东往西流,横亘阿尔泰山南麓广阔的戈壁荒漠,沿途拖拽出漫漫荒野中最浓烈的一抹绿痕。”眼前不由浮现起从克拉玛依驶向白哈巴的那个早上,伴随着远处模糊的阿尔泰山脉逐渐靠近,两侧的景色也与前几日有所不同——平坦的大地在8月初已显出秋的荒凉,黄绿交织。不远处,伴随地势缓慢起伏的,是一架又一架的巨大风车。偶尔闪过一大片向日葵地,作为荒原中的一抹亮色,绿油油的茎叶托举着金黄的花盘,葵花们随风起伏,宛如海洋。

  其实,想要去往阿勒泰,或多或少受到李娟文字的影响。而此次匆促一瞥的旅行中,也只是草草掠过了阿勒泰的几个著名景点——喀纳斯、禾木、乌伦古湖、白哈巴。至于李娟生活过的阿克哈拉、塔尔门图、萨依恒布拉克……一律未去。在我去过的这几个地方里,位于阿尔泰山深处的白哈巴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刻。

  抵达白哈巴时已过下午6点,幸而夏日的阿勒泰日照时间极长,我放下行李便马不停蹄地往空中草原赶。

  与新疆众多辽阔草原相比,此处的规模或许只能叫一片小小的“牧场”。但此处少有游人,因而保有可贵的安静。走进围栏内,只见不大的草原上散落着几棵树、几顶毡房,几个哈萨克族牧民正坐在倒下的树干上聊天,小草间点缀着疏疏落落的不起眼的白色野花。草原背后群山起伏,松林由山脚向上绵延,临近山顶时蜕变为荒地,或许再过一个月,上面便会覆上皑皑白雪。

  陶醉于眼前美景的我,不由向近处的白色毡房走去。惊觉这少有人踏足的草地里,生长着数以万计的蚱蜢,它们随着人的脚步如浪花一般四散飞溅,而草原为山风吹拂,又似潮水哗啦啦地向着风前进的方向奔涌。伫立于这样的世界上,我在此刻所能感知的,是广袤大地中渺小的我,正为世界某个角落的一个平凡时刻而震颤。伴随着此种感情,白哈巴步入黄昏时间。

  骑在一匹高大的棕色马背上,晃晃悠悠地走上山坡时,牧民大叔牵着缰绳向我介绍起他的马:“它嘛,是伊犁马的嘛,去年的赛马会上,拿了第一名嘛!”言语中不乏自豪。翻过小山坡,眼前铺陈的是一片在夕阳中闪着金光的草地,边缘生长着一片松树林,灰色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匹马儿正悠闲地低头啃食草地,它们背后便是在夏季显得格外葱郁的阿尔泰山脉。“一阵阵滚烫的风吹过来,世界明亮,大地深远。”李娟在《我的阿勒泰》里这样写道。当我穿过草地尽头的树林来到巴特巴依观景台后,视野在一瞬间变得开阔,整个白哈巴如同刚睡醒的婴孩,在群山的怀抱中正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眼,而我站在山头上远远地、静静地注视着它时,想到的正是这句话。

  短暂停留于白哈巴的十几个小时里,我同其他游客一样,将这一切蒙上了一层浪漫的薄纱。正因如此,我会站在高处遥望被晚霞涂抹成粉色的漫长国境线,会在寒冷的深夜挤在小木屋二楼的阳台上抬头看星星,会在清晨拉开窗帘对着窗外阳光普照的一切感到着迷。或许,在白哈巴眼中,我也只是短暂过客中的一员,于是它任凭我们将其涂抹上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色彩。就像金光闪闪的黄昏时间,当我走下马,在开阔的巴特巴依观景台荡起巨大的秋千,脚下的白哈巴随着我的摆动忽近忽远,那时我所感受到的惬意、闲适、愉悦种种,早已将横亘于此地的时间长河中一成不变的寂寞排挤到不可见的角落里。

  从阿勒泰回来后,我看了一篇李娟的访谈。其中的一个观点引用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很有意思:李娟笔下的美好,或许只是漫长而粗粝生活的冰山一角。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看到的白哈巴,也只是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再看《遥远的向日葵地》,不由得去注视以往可能会被我忽视的只言片语——有关孤寂、无奈、悲痛等等。金灿灿的向日葵地之下,是断水的忧虑、鹅喉羚的侵扰、面对外婆不断老去的无可奈何……亦如我们的车子刚驶入阿勒泰时,笔直延伸的公路两旁是望不到尽头的莽莽荒原,或许因少有水汽滋润,稀稀拉拉的野草们早已泛黄。在我们前方疾驰的大货车上,满满地堆放着已被捆扎得方方正正的草料,砖块似的垒了得有10米高,它们正伴随着颠簸,向阿尔泰山深处驶去。那是冬天来临后牧场上牛、羊、马赖以生存的粮食。阿勒泰的冬天总是那么漫长、来得又那么早。

  荒凉的世界,粗粝的世界。没来由的大风刮过亿万年前还是一片汪洋的戈壁滩。时至今日,大风只能卷起漫天尘沙,荒野中散落的一块块向日葵地正如亿万年前的海浪一样起伏动荡。种下向日葵的农人在哪里?或许早已躲进葵花掩映着的白色毡房里卸下劳作的疲惫呼呼大睡了吧。在他的梦中,绿叶托举着巨大的花盘,葵花籽正在阳光的照耀下孕育得愈发饱满、沉甸甸。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