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时,我和弟弟每个暑假都会被父母送到外婆家,那里承载了我们童年的夏天。儿时的我很讨厌外婆,固执地以为是她不让父母守着我长大。

  外婆家是清水江边一层的小木屋,门口有两块光滑的大石头,印象中的外婆总喜欢在傍晚的时候拿着一把草扇坐在这里乘凉。进门后,穿过一个又长又窄的走廊就到了堂屋,整间房子没有一扇窗子,所以外公在屋顶凿了几个小洞,蒙上透明塑料布,四周用瓦片压实,用来挡雨透光。堂屋里摆放着黑白电视机和一个旧得掉皮的沙发,沙发里面的海绵都漏出来了,黑黢黢的。

  也许是堂屋实在太暗的缘故,吃饭时,我和弟弟会端着碗饭穿过走廊到外面,坐在门口的两块大石头上吃。邻家的小孩也会端着碗凑过来,我们边吃饭边闲聊,聊着聊着就会忘了扒饭。有的时候,外婆走出来看见我们不好好吃饭,就假装要打我们屁股,我们便会吓得大口大口刨起饭来。等把碗舔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留,再将空碗拿到厨房递给她,她才露出几分满足。

  清水江如它的名字一般,绿水涌动,流速不急不缓。有次午饭后,我和村里的小伙伴抱着捡来的大卡车轮胎内胎,把它当作游泳圈。下河后,几个人一起围在内胎外,用一只手抱住内胎,另一只手在水里掌控方向。不知不觉,我们已经游到河中央,远远听见岸边外婆在唤我。我认得那个小小的身影,可正游得不亦乐乎的我心里只觉烦,索性不再用手控制内胎,任由河水把我们冲往下游。外婆在岸上也沿着河流跟着跑,呼喊的声音顺着水面飘过来,一遍遍叮嘱水太深很危险,叫我们赶快回去。我熟悉这片水域,只嫌她啰唆和多虑,看着岸边的她越变越小,我嘲笑她追不上我们。下午归家,我果然被狠狠地揍了一顿,揍完我后,外婆又一边翻干净衣裳给我换,一边警告我,再私自下水便把我锁在家中。

  挨了外婆的一顿打之后,对父母的思念一下子涌了上来,我便撺掇弟弟一起从外婆家步行回县城找他们。我们两手空空,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出发前还商量好路线,避开河边——傍晚这个时间点,外婆常在河边洗衣服,撞见了肯定会问我们的去向,所以我们换了另外一条路走。那时年纪小,不知这段路坐车都要一个小时,凭双脚根本没法在天黑前抵达县城。天越来越黑,田里的青蛙此起彼伏地叫着。夏日的白天闷热,山里夜晚却凉得很快,我和弟弟只穿了背心,寒意一阵阵往身上钻。没有时间和路程概念的我们只知道往前走,可腿却渐渐发麻,困意也涌上来,无助的我们只得放声大哭起来。好在同村一位骑摩托车的乡亲路过看见了我们,才把我们送回了外婆家。奇怪的是,回到家后外婆并没有骂我们,反而打热水给我和弟弟洗脸,还难得打开电视给我们看。我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隐约听见外婆自责地跟外公说,肯定是因为她打我了,我们才想偷偷跑出去,她感觉很对不起我,也对不起我的母亲。

  也不知道在外婆家度过了几个夏天,后来我去外婆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几乎只有过年才会再去。在我读大一的那个春节,我们一家人去外婆家拜年。外婆整了一大桌菜,有我最爱吃的红烧洋芋,甚至还买了海鲜。她开心地告诉我们,卖鱼的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爱吃基围虾,所以她买了。

  吃饭时,我和弟弟还是习惯性地端着碗穿过走廊来到门口,一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吃饭。我们一如既往地叽叽喳喳又没吃几口饭,外婆又时不时端着碗走到门口唤我们进屋去夹菜。我和弟弟嘴上答应,却也没有行动,最后菜也没夹几次,一碗饭也没吃完。尽管还剩很多饭在碗里,外婆却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打我们骂我们了。她问我们是不是她做的菜不好吃,向我们解释,这是她第一次买基围虾,也是第一次做基围虾,味道肯定不好吃,不喜欢吃就不吃了。

  我忽然心里一沉,发现外婆对我和弟弟越来越客气了。

  读大二那年的春节前夕,姐姐结婚了。外婆罕见地来我家住了一段时间,可她一直不习惯这里的日子,说城里静悄悄的,没有老邻居凑在一处唠嗑,心心念念想回乡下。外婆回家的那天,我在楼上午睡。半梦半醒间,听见母亲打算喊我下楼送行,外婆拦住了我的母亲:“娃娃前些日子太累,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叫醒她。”听到外婆这句话,我便心安理得继续睡去。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在一场午觉里错过了道别,余生都在梦里补这一句再见。

  舅舅盖好了新房,但楼梯护栏还没来得及装上。因为老房子的堂屋实在太暗了,舅舅一家先搬到了新房子,为过一个亮堂的新年,求一个好征兆。出事的那天傍晚,舅舅一家在村里打平伙(众人平均出钱聚餐),外婆因为从我家赶车回来过于疲惫,便不愿再去凑热闹。独自在家吃完晚饭之后,她想去二楼歇息,可年过八旬的她腿脚早已不那么利索了,走到二楼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下来。当舅舅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了。

  就这样,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的外婆。我甚至忘了我见她最后一面的场景,但我常常想起她,想起那个午后,她特意嘱咐不要叫醒熟睡的我,成全我一场安稳的午觉。

  原来有些告别不会敲醒梦里的人,等我恍然清醒,才发觉有许多话再也无从说起。我想对当年在河边唤我回家反被年少的我取笑的外婆,道一句迟来的抱歉;我想告诉她,儿时那般顽劣其实并非真心讨厌她,只是盼望她嫌弃我,将我送回母亲身边;我想告诉她,那天傍晚偷偷跑走,不只是因为她骂我;我想告诉她,其实过年时她煮的虾很香,只是我早已吃饱了;我想告诉她,谢谢她的守护,我的童年很完整;我想在那天午睡时冲下楼好好抱一抱她,认真道一声再见,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