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养鸡大都散养,等养熟了,每日便只管按时开笼,任由它们屋前屋后奔跑。有胆大些的站上墙沿,你一吓它,它便头脚向前伸得老长,紧接着扑腾着翅膀飞走,等落地了还要装作没事的样子,三步一回头地看你。我家的鸡便是这副模样。
那段日子里,掏鸡蛋成了散学后的日常。每次一回家,只待书包往椅子上一甩,也不管放得是否端正,转身便朝鸡窝走去。傍晚的天光纵横着光影,斜过弄堂,将影子倚在早已脱灰的墙壁上,又或伸进不待人识的犄角旮旯里。那几处鸡窝虽未设在天底下,可晃入的光却也让它占了大半便宜。
运气好时,鸡窝便可看见两三颗通体圆润的蛋,躺在一起显得分外诱人,那模样似是沉睡中触之即醒的婴儿。这时若把手伸入其中将蛋握住,说不定还会感到一股暖流自手心传来,一阵愉悦之感便自心底油然而生。可更多时候,却是人已在门口站好,准备摩拳擦掌大干一场,可窝里的母鸡却“娇羞”起来,低下了头,双脚屈坐,两侧的翅膀抱在身前,似是有心事般迟迟不肯出来。若是某些急不可耐的人,想从那身下悄悄将蛋取走,被发现后必定免不了一顿啄击,想想那被鸡撵的场面,就不免让人汗颜。最好的应是远远望着,或是跑去别处大闹一番,一来不会惊扰下蛋,等鸡下完后自然就走了,这时便可美滋滋地拾取;二来只有遵守规矩,才会让人显得踏实靠谱,这样一来这份有趣的差事才不至于被祖母拿去。至于遇上抱崽之类的,那便轮到祖父出手了。
鸡蛋存放是专归祖母的,放在堂屋东北角的方桌。方桌是老物件,既无光泽,也不花哨,只四四方方站在那,用宽大的桌面撑起一身繁杂,像位温和踏实,却少言寡语的老人。后门一开,映出白杨的影子,那是祖父手栽的,再往后便有溪流与田野,那是祖辈们劳作的地方。天热时,白杨为后院打上一片荫庇,风玩似的在门内穿梭,为这一角赚得一缕清爽。一颗颗白皙圆润的鸡蛋滑过祖母粗糙而略显肿胀的双手,最终被存入那两头翘起的宽形竹篮中,随后抱进屋内。多出来的鸡蛋则排进桌上的容器,说是容器,其实只是坏了的电饭煲上留下的蒸笼隔板,祖母看着隔板还结实,于是就留下了。正因如此,祖父常常抱怨祖母:“有些东西该扔就扔,别人都不要了,我们何必搞个特殊。”可祖母却不管,只是继续做着她觉得应该做的事,听烦了就回一句:“你怎么总看别人,这个不管,那个不留,我自己家的,我喜欢,别人不要我要。”只消一句便叫祖父哑火。
市场上的鸡蛋更加硕大,与祖父家时不时壳上沾染着枯枝或鸡屎的鸡蛋相比,价格竟还低上不少。每谈起这些,祖父都会一脸骄傲地说:“别个卖的那些都吃的饲料,卖得便宜些。不像我们自家养的走地鸡,吃的粮食,生的是土鸡蛋,蛋中有腥味,这吃起来才过瘾。”祖母从不在市场上卖鸡蛋,可买鸡蛋的人却总跑到家里。那年头,不管走亲访友,还是接待客人,没有什么比拎一桶鸡蛋更合适的了。每到这时,祖母便会当着买家的面,将鸡蛋从篮子里拿出,看看有没有破损,擦一擦上边的灰尘,接着便一颗颗地点数、装袋。事后,带着他人的感谢送人离开。
我曾见祖母装鸡蛋,那是为了看望城里生病的舅爷。进城的乡村客运是最便捷的途径,从早到晚发动着,一波又一波,就像进城前祖母将鸡蛋套上的薄膜,一层又一层。那日,听说舅爷生病住院,祖母匆匆回家,人才踏进家门,也顾不得摘掉头顶的草帽,只随手将农具一放,接着便朝身后喊着:“你等我哈,我收拾几个鸡蛋给你带去。你说这,怎么出了这鬼事咧。”屋内那已装满一半的竹篮被提了出来,放到堂屋下任人挑选。祖母专挑大的,边挑,边用抹布擦拭,生怕留有脏污。
挑好后,她又不知从哪处寻来一个纸箱,上面“桔片爽”三个大字清晰可见。箱子底部虽有泡沫,但有空隙,祖母怕放入鸡蛋后磕磕碰碰最后碎了,于是便将套在水果外的塑料膜套在蛋上,再从里边插入薄纸包起来,一颗一颗装入箱中。装箱时,祖母的手颤抖着,几次没能放入空隙,我想上前帮忙,却被祖母推开,说道:“你去玩去,这事我来。”箱子被装得满满的,祖母拿来胶带前后一粘,接着便用红绳捆住四角绑上结,提着便往门外走。那橘黄色的盒子悬在空中,红绳绷得直直的,被捏在手上,像祖母吊起的心。待到后来舅爷康复,一通电话打来,祖母的心才稍稍放下。
祖父家的鸡鸣陪伴了我整个童年。记得小时祖父他们农忙,等到散学,家中往往无人,祖母怕我回来饿,于是便提前煎上两个鸡蛋,放在饭罩下。等我回家时,余温仍在。而我就这样端着鸡蛋吃着,和鸡群一起等着他们归来。
等到上了初中,白天都在学校,加上有晚自习,回到家时往往已是露气湿重。可祖母怕学校伙食不好,便总守在电视前等着我回来,每每见我进门,便起身来到灶台前煮上一碗面,为我驱寒。面条多是挂面,水烧开滚动时,便将面条往锅周围散开,等差不多了就将两个鸡蛋卧进锅里。祖母家是吊灯,一个灯泡悬在堂屋中央,暖黄的光仿佛驱退着冬日里的寒,蒸腾的蒸汽在灶前上升着,拍打着祖母的脸,像在为干涸的土地施加着暖雨。等我吃完,祖母嘿嘿一笑,接着便抢着将碗收走洗掉,随后转身弯着腰进屋让我早点休息。就是这样的身影,在无数个夜晚为我忙碌着,等着我回家。
后来,我再未吃过那样好吃的面,让人痴迷的味道,卧进鸡蛋的清香里。我知道我长大了,我仍会贪心,希望那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的人,能在某个孤寂冬夜,守着她的孩子回家。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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