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散去,时光渐远,我们已很难再采访到红军革命时期的亲历者,以获取第一手资料。面对红色革命旧址、遗迹、纪念馆、书籍以及海量资料,红色文学该如何写出真实与新意,写出深刻性与艺术感染力,这也是笔者一直在思考的问题。近日,读作家皖心新出版的纪实文学《木梓花开》,很有感受,也受到诸多启迪。

  皖心,本名王先桃,祖籍安徽,却长期生活在赣南,对当地红色文化倾情热爱,有深入研究。《木梓花开》是她多年厚积薄发的心血结晶。

  这本书给我的一个强烈感受,是通篇文字有着深邃的诗化的呈现,既有细节,也有意象,让遥远的革命历史变得可感可触,有着透人心魄的力量。作者站在时光的高度,表达出了历史的深度。她让我感受到,尽管隔着百年的光阴,那些藏在战火与坚守里的故事,依旧如木梓花开,静美从容,声声入耳。

  当年,中央红军在于都集结渡河,踏上万里征程,于都因此有了“长征第一渡”之名。书中这样描摹当年的出征场景:“那时候,于都河还叫雩都河,秋天的影子倒映在河水里,映出的是部队集结的身影。人马陆陆续续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沿着岸边的甘蔗林,悄悄向渡口靠近。没有喧哗,只有整齐而压抑的脚步声。”静谧的夜色里,千军万马悄然集结,步履之间,藏着奔赴生死的决绝与英勇。

  14岁的孙道发生,正是万千出征将士中的一员。出征前夜,他在河畔大樟树下,望见父亲带着年幼的童养媳奋力挥手。匆匆告别,他许下归来相守的诺言,接过“媳妇”亲手纳的布鞋,转身融进沉沉夜色的行军队伍。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可壮志未酬,山河喋血,惨烈的湘江战役中,年少的孙道发生永远留在了战火硝烟里,再也没能归来。

  孙道发生牺牲后,父亲孙春旺日日盼、年年等,唯恐余生等不到儿子的音讯,担心儿子死后连个传宗接代的人都没有,便把孙道发生已经长大的童养媳指配给自己的侄子孙罗寿。后来,孙罗寿把6岁的儿子孙观发正式过继给孙道发生为嗣。

  孙观发从小到大,听着从未谋面的“父亲”孙道发生的故事长大,心底满是崇敬与追慕。成年后,他参军,自愿参加抗美援越战争,被评为全连标兵,传承了“父亲”的忠诚与担当。这辈子,孙观发已不知道讲述了多少遍“父亲”的故事。然而,跨越90年的讲述,还是那么清晰动人。

  书中“烽火连烟”一章,不只记录了孙道发生的故事,更细数了一众于都籍先烈的热血人生。19岁的高克勤,将生命定格在家乡的土地上;23岁的红军团长肖大鹏、29岁的师参谋长李骏,皆为国捐躯;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历经无数硬仗的红军独立团团长汤升昌,未曾倒在沙场炮火中,却不幸殒命于东北山林的土匪冷枪,31岁的人生,永远定格在报国路上……

  于都县梓山镇的烈士登记簿,静静躺在县史志办公室,泛黄的纸页却承载着千余个家庭的牵挂与思念。当年,仅梓山镇一地,就有一千多名红军战士从于都河畔出征,此后北上无归、杳无音讯。登记簿上,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后,都统一标注着简简单单5个字:“北上无音讯”。寥寥五字,是烈士未竟的归途,是家人无尽的守望。

  皖心书写这些革命先烈,从未止步于复刻他们短暂壮烈的一生,更用心描摹了先烈身后的岁月变迁与精神传承,让红色故事不只停留在战火纷飞的过往,更扎根在代代接续的现实生活里。

  在红色题材的开掘方面,作家皖心有着自己的可贵尝试。她将历史与现实融合,去奔赴一个宏大命题,这便是关乎未来的传承。《木梓花开》以同样的篇幅,展现了红色文化因素在现实生活中的弥漫、流动,以及灵魂上的引领。

  108岁的段桂秀老人,是红军烈士王金长的遗孀。当年丈夫出征前一句“等我回来”,成了她一生的执念与期盼。漫长岁月里,她痴心等候,最终没能盼回归人,只等来了一张沉甸甸的烈士证明书。为守住对丈夫的承诺、守住一家人的念想,她终生未再改嫁。后来,小叔子将儿子过继给她,让她晚年有所依靠。这位目不识丁的乡村老人,历经百年沧桑,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纯粹的深情与信义,也亲眼见证了先烈们用热血换来的山河无恙。从偏僻村落到于都城乡,从赣州故土到首都北京,她的一生,见证着新中国一步步蓬勃生长、岁岁向好。

  当年从于都河畔出征的肖汗尧,凭着坚定的革命信念,勇闯天险、强渡大渡河,是家喻户晓的“大渡河十七勇士”之一。90年后,他以画像的形式,回归“大渡河连”,让长征精神永存。

  平安村80多岁的张复信老人,当年有8位亲人投身革命,壮烈牺牲。经常有人来采访他,他都会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亲人的名字。这些名字,他写过很多次。“现在是记得的,可我也怕,或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写不出来,也记不清了。”他的母亲钟桂英在1932年7月至1933年12月担任过胜利县妇女部部长。红军长征后,她留在老家坚持斗争,后不幸被捕。她受尽酷刑,英勇不屈。敌人把她绑起来挂到牛栏里,放一把火便扬长而去。钟桂英被烧得面目全非。虽然活下来了,被人称为“鬼婆婆”,直到1994年溘然长逝,享年96岁。

  现在,张复信一人顶着张家六房的香火,成为6家人的继子。每年清明,他都会带着自己的子孙,前往亲人的墓前祭拜。他叮嘱孩子们:“这些早逝的人,都是我们的先人,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好日子,你们一定要永远记得,不能忘记。”每年开学的第一课,张复信老人都会主动前往周边的各个学校,给孩子们讲述发生在自己身边的红色故事。他希望能让更多的年轻人从这些故事中汲取精神力量,激发爱国爱家的激情,把这份红色信仰传承下去。那些未完成的牵挂,那些跨越岁月的守望,早已融入这片红土地,成为代代相传的精神力量。

  《木梓花开》只有23万多字,在红色题材散文化的诗意表达、跨文体上的尝试,消解了红色题材的厚重晦涩,可圈可点。特别是具象化之下,有思考、有发现,有深度,更接近当下读者的阅读渴望。这得益于作家皖心对红色岁月的敬畏、多次深入的采访、沉浸式的写作。篇幅不长,内容却异常丰富。背着68公斤发电机走完长征路的“长征模范”谢金宝,挑着一台缝纫机走完两万五千里的红军战士葛接调,都是于都人……

  历史选择了于都,这是历史留下的财富。今天,我们对历史最深的敬畏,就是对先烈最真的缅怀。硝烟早已散尽,历史的记忆却永不褪色。于都县烈士纪念馆内,200余件文物、一张张老照片静静陈列。一件老皮袄、一台缝纫机、一盏旧马灯、一双草鞋、一块旧床板、一担老箩筐,都在无声诉说着那段峥嵘岁月,诉说着从未远去的革命情怀,都与我们今天的生活息息相关。这是《木梓花开》的温情呈现,是历史,也是文化,汇入了中华民族历史文化的长河。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