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黔江”这个地名,名声在外的除了黔江鸡杂,便是濯水古镇。古镇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风雨廊桥,据说整个桥体的建成没有使用一颗钉子,都是采用土家族传统的榫卯结构工艺,却抗住了千百年来的风雨侵蚀。风雨廊桥宛如一条蒙在碧波上的乌纱带,横跨阿蓬江,向前延伸至浦花河。走上廊桥,江风穿亭而过,凭栏远眺,一边是烟火袅袅、晨钟暮鼓的古镇老街,一边是春水泱泱、远山含黛的巴山渝水。
走进古镇,石板路被岁月刻出浅浅凹痕,石缝间冒出星星点点的青苔。视线往上移,街巷的两旁,鳞次栉比的土家族吊脚楼沿着江岸线铺开,吊脚楼的檐角垂着一串青铜铃铛,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发出清脆响声。二楼阳台,一棵三角梅开了,一树的姹紫嫣红,斜斜探过灰瓦墙头。偶有花瓣零落,簌簌洒在石板路上,一辆自行车碾过,留下难以清扫的花泥。
熟悉的味道会帮你找回当时的记忆,木头的潮湿味、渣海椒的发酵味和油饼的焦香味在空气中融合流转,是独属于古镇里李家老街的味道。“油”香不怕巷子深,十几年前,在老街巷尾的位置,外公开了一间油坊,人们称其“老李油坊”,赶集日来油坊打油榨油的人络绎不绝。春天是油坊最悠闲的季节,它不像秋天的油坊,武陵高山上的农作物秋收了,一摞摞的麻袋堆满了油坊院子,外公在油坊里忙得脚趾不沾地,榨油机也一直忙碌到深夜。
三四月份的时候,油菜花开得正盛,茶树还未结籽,芝麻也没播种。油坊冷清了很多,平日也就街坊邻居上门打壶油。得了空闲的外公便约上三五好友,去对岸码头那家无名茶馆喝老鹰茶,打桥牌,我们当地人把这种活动称作“喝坝坝茶”。茶馆附近有一家杂货铺,门口摆满了竹编的物件,店家是一对外地的中年夫妻,我们几个小孩子总喜欢蹲在那儿看叔叔编篮子、簸箕、背篓……还记得有一次,我的手被竹片误伤了,哭得很伤心,他还送了我一只竹编蜻蜓安慰我。他的妻子是一名聋哑人,她平时就坐在门前洗衣择菜,笑盈盈地看着我们这群小孩子打闹拌嘴又和好。
这个时节,外公也不能天天都如愿跑去茶馆喝茶打牌。毕竟武陵山区总是云雾氤氲,阴晴不定,时而刮起一阵风,猛下一场雨,时而天边一抹虹,叶缝一缕光。天晴的时候,外公就会踩着竹梯,爬上屋顶,把瓦片捡一捡,防水补一补,不然轮到狂风骤雨之时,就会迎来“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的惨状了。不过,我很喜欢濯水的下雨天,街上的人都举着撑花(雨伞),层层叠叠布满街头巷尾,有一种争奇斗艳的氛围。
得益于先祖的智慧,整个古镇的街巷都修筑了排水渠。雨来得迅疾,雨水淌过瓦片,砸进屋檐下的石槽里,水满之后溢出来,涌进沟渠,冲洗着沟里的石砾,柔顺着渠里的水草。雨渐渐缓了些,风却不停歇地往巷子里灌,院墙下的那丛风雨兰被风撞得踉踉跄跄,但我并不担忧它的生命会受到威胁。顾名思义,风雨兰这种花草就是经过一番风吹雨打后才会迎来它的怒放。
雨停之后,院子里也多了不少夹竹桃的落花,表姐会将瓷盆里蓄满井水,让一朵朵落花漂在水面上,说这样花儿可以多活几日,但她忘了告诉我夹竹桃有毒。有一次,我心血来潮和邻居家的小孩玩过家家酒,张罗了一桌全花宴,还喝了一口夹竹桃花汤。好在外公及时把我送进医院洗了胃,事后我被爸妈赠送了一顿“竹笋炒肉”。
故事总会悄无声息地画上句号,此去经年,让人后知后觉。2013年,风雨廊桥毁于一场大火,新建的廊桥更显气派;2014年,全家搬离老房子,未能带走院里的一花一木;2026年,外公病逝,落叶归根,回到故土。“透过手指间看着天,我又回到那老街。”旁边的商铺正好播放着李荣浩的《老街》,窄长的街巷两旁,老房子依然升起了炊烟。可惜的是,这次回来,风雨兰刚好开过季节,想要再次一睹它的绽放,只能等着不知何年,那一场恰如其时的狂风骤雨了。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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