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常想,如果中国文人的秋天是一幅画,苏轼笔下的秋天大概最为开阔。他并非没有秋日的伤感,只是总能慢慢放下,重新恢复平静。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这首绝句,是苏轼赠予友人刘景文的寄语。那会儿苏轼刚经历过乌台诗案的惊涛骇浪,被贬黄州后又辗转回到朝廷,此时正任杭州知州。他偏不说叶子掉,不说天冷,就说那橙子黄了,橘子还绿着,这才是最好的时候。这样的秋天,经过春夏的积累,终于显出成熟的气息,恰似人踏过半生风雨后,才明白平常烟火气的日子可贵。不是非得扎堆凑热闹,看着满树果子便觉得踏实;不是非得吵吵闹闹,清宁度日亦很好。
苏轼的秋天,也不全是这般平和。“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晚年他被贬儋州的中秋夜,秋风和月光都带着寒意,人生仿佛一场大梦。“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无论是黄州赤壁下的江上泛舟,还是儋州孤岛上对月把盏,他总能在天地之间为自己找到安放悲欢的位置。
但他没有一直沉浸在悲凉中,而是转身泛舟江上,赤壁边上,苏轼敲着船沿唱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是曹操的诗,也是他眼里头的秋夜。江水无边,月光照着江面,往事浮现眼前,英雄留下的痕迹也渐渐消失在江浪中。当官发财,得到失去,在这不变的江山跟前,算个啥?他有的,不就是这“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嘛。清风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想起他在杭州当通判的时候。那时候他老往西湖边溜达,看“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秋天的西湖,估摸着又是另一番味道。荷花谢,莲蓬老,满池枯荷仍显出顽强的生命力。后人常引李商隐的诗句“留得枯荷听雨声”来形容此境,我猜想,若他见了,大约也会心有戚戚——雨点落在枯荷叶上,也有一番意味。
苏轼笔下的秋天,还有一处写得活泛,是他的《后赤壁赋》。那是初冬,可他笔下,分明还有秋的影子。“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几句就勾出清冷空旷的景。他带着酒和鱼,再次来到赤壁。这回没坐船,是“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那年他45岁,虽已历经宦海沉浮,仍兴致不减,登上山崖。他站在高处放声长啸,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后来,他又被贬到惠州。在那儿他写信给朋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句话虽然诙谐,也流露出几分无奈。但他总能在困顿中找到生活的趣味。再后来,他又被贬到更南边的儋州。在那里教书、种地、酿酒,也和当地百姓相处融洽。他的秋天,不是诗里一个念想了,是实打实的日子。也许某个秋日下午,他坐在椰树下望着远海,想起远方的朋友。即使想念故乡,也能在海风中渐渐平静下来。
一晃,又是秋天了。窗外梧桐叶,一片片地往下掉。我翻开苏轼的诗文,那些写秋的句子,就在眼前成了一幅幅画:我仿佛看见他在黄州江边饮酒,在杭州湖边漫步,在惠州品尝荔枝,在儋州与人相处。千年过去,他笔下的秋天依旧清晰动人、历久弥新。
这正是苏轼的可贵,也让他笔下的秋天显得从容。他既不一味抱怨,也不放纵自我,而是经历世事之后,逐渐将一切看开。在他的秋天里,咱们瞧见的,不光是季节轮换,也让人想到命运的变化,以及面对生活的方式。
每逢秋风起秋叶落,我总想起苏轼。想起他说的那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们都是世上的过客。若能学到他的淡然从容,珍惜眼前的光景,那么每个秋天都可以成为“最是橙黄橘绿时”。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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