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园是座大园子。它的中后部，趴着一座小山，我叫它卧牛山。山形似卧牛，牛头朝向东南，牛尾蜷在西北。

　　卧牛山本是荒山。山的东南面，长满了松树，山的西北面，尽是竹子，其间，也夹杂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树。

　　宁园70周年庆典时，在山的西边，牛的下腹处修了山门，立了牌坊。又在半山腰，牛的后臀上修了亭子。3条石板小径从东西北3个方向蜿蜒至山腰，交汇成可供两人并行的步道，通至山顶。山顶上，盖着两层木楼，褐色的。沿路两旁，原本的松树竹子因修路砍伐了不少，补种了些杨梅树、樱桃树、红豆杉。

　　如今，80周年都过去好几年了。各色的树在小径上空三四米处交错成绿色穹顶。树根把石板拱起。石板原本的麻灰色变成了黑灰色。东、西两条小路交汇处的喷水池里没有水，唯留一片混沌的青黑色。其后的崖壁上裸露着巨大的树根，仿佛一个人坐在上面，膝盖曲着，小腿垂着。没路的地方，不及山腰处，松树歪斜，竹子横倒，杂树茅草丛生。时光是最任性的粉刷匠，随手一涂，就把人们的苦心经营悉数抹去。

　　山门的东边，半人高的草立着，头往下耷拉，一片绿，一片黄的，并不均匀。西面，是个圆形大花坛。花坛的矮处，石楠精神矍铄；龟甲冬青叶片小巧饱满，绿得发亮；红花檵木神采飞扬，细长的手臂招摇着；海金沙附着其上，缠缠绵绵。高处，大樟树往四面八方肆意伸展，枝叶遮掩了腰身。

　　这是9月的一个下午。我从办公室出来，沿着卧牛山脚的石板路踱步缓行。眼睛倦了，脑子迷糊了的时候，我爱沿山径绕一圈。细想来，我第一次来到宁园，来到卧牛山脚下，也是9月，19年前的9月。

　　19年前，园子是新的。楼很鲜亮，树不茂密，一切都规整有序。19年后，楼还是那些楼，不过见了些沧桑。花草树木也应该还是那些花草树木，只是，我想不起它们当年的模样，就像我认不真切数年前的学生一般。成长，意味着改变。

　　我走走，站站，看看。不远处的松树上，一只松鼠也在东张西望。发现了我后，它一溜烟从树上射到地上，又雀上另一棵树，藏在树干的背后，探出它小小的头，黑亮的眼睛，毛茸茸的黄灰褐色大尾巴。我也歪着头，看它，朝它吹了声口哨。它不为所动。我略微朝前倾了倾身体，又摇了摇手：“你好啊，小朋友，很高兴认识你。”它不见了，树枝都不见晃动。它不是我的小朋友，它对我的戒备心，和我所知道的一样重。

　　山的南面，原本伸手就能够得到的无花果树，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它的全貌。树的上部，一个深红色网状物束着几根枝丫，笼着五六七八颗无花果。犹记得当年发现第一颗无花果从而认识了无花果树时的激动。时光，最是优秀的园丁。

　　宁园里是很有一些树的。卧牛山上有松树、竹子、红豆杉，天井里有合欢、香泡、无患子，道路两旁有银杏、樟树、黄山栾。这些树，比如樱花，只在一些楼的门口和田径场后面；再比如蜡梅，则围在玉带湖四周。果树也是有的，枇杷、杨梅、桃子、梨子、石榴、梅子，规矩地分散在园子的各个角落。这孤零零的一株无花果，是从哪里来的呢？莫不是从松鼠的嘴角滑落，泥土接住了它，雨露温养了它？在它还是小树苗的时候，怎么没被当成杂树清理掉呢？学诚楼屋角的那一棵枇杷树，长到了三层楼那么高，黄澄澄的枇杷都能探进二楼走廊，也还是被挖掉了。

　　学习《五石之瓠》时，我和孩子们讨论“无用之用”。他们说身系大葫芦，漂浮在江海之上，人与葫芦，主客体均优哉游哉。他们还说，小有小用，大有大用，小和大，无关乎对错高低，生命个体本身就是最大的价值。说得真好啊！每棵树和任何一个生命一样，都是天地的一分子，站在无何有之乡也好，长在某栋楼前也罢，它都是一棵树。

　　山的东南脚下，便利店仓库前面的珊瑚树丛上，有几朵黄色的花缀着，像丝瓜花。我走近看，果然是，还有一条小丝瓜斜躺着。它的下面，是一排繁茂的辣椒，只略矮于珊瑚树。依着树丛，一路排过去，密密实实地挂着细长的辣椒。一块白纸板吊在珊瑚树枝上，在风的驱逐下，晃了晃。纸板像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有些发黄，有些黑斑，还有些蜷曲，它的上面写着：辣椒已打药。

　　我问便利店的职员：“是食堂种的吗？”

　　答曰：“是电工。”

　　对了，配电房就在旁边，可不是电工师傅的“地盘”？在种菜这件事上，我们向来擅长见缝插针。

　　再抬头看向旁边挨着山而建的自行车棚，有些遗憾了，怎么没靠着它种一排南瓜冬瓜呢？攀上去，挂下来，垂下来，坠下来，翠莹莹，黄澄澄，粉嘟嘟，圆溜溜，多好。

　　山的西南脚下，一丛凤尾竹依偎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张开着凤羽般的枝叶，繁密、翠绿，雍容、沉静。它的旁边，是一株尤为高大的油桐，枝叶婆娑，像一位保护神，把凤尾竹护在翼下。

　　宁园，是树的园子，也是花的园子。自迎春花始，樱花、桃花、梨花、香樟花、香泡花、山茶花、石榴花、金银花、蔷薇、含笑、杜鹃、合欢、栀子、木槿、桂花、菊花……直到梅花，你方开罢我绽放，循环往复，绵延不断。

　　九月的宁园，则是一座森林公园。松鼠、鸟、树们、草们，是它的主人，又或者，它一直就只属于它们。我，不过是暂寓的过客。

　　见习编辑：赵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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