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合川区世纪花园的老楼道中，弥漫着老式住宅特有的烟火气。窦尚提着一个装有数字方块教具的帆布包，跟在合川区疾控中心工作人员身后，叩响了张奶奶家的防盗门。

　　等了许久，门终于开了一道窄缝。2026年5月的午后，天气已经燥热。84岁的张奶奶站在门后，头上却戴着一顶紫底杂色针织帽，帽底露出银灰色短发，一件灰色宽松短袖洗得发旧，上面织有灰色暗花，皱纹布满她的脸庞，神情看上去有些严厉，不太好接近。她一开始没有侧身迎客，语气硬邦邦地开口道：“我都说了我没啥子，你们经常来看我做啥子嘛！”老人嘴上虽这么讲，身子还是让了让，放她们进了屋。

　　3年来，窦尚做志愿服务跑遍各个社区。见过温和健谈的老人，也遇过沉默寡言的长辈，但是第一次见面就如此排斥来访者的老人却很少见。

　　一行人走进屋内，外面阳光充足，屋内却显得昏暗，老人伸手，拧开了屋里的灯。客厅桌上摆放着一个黑白相框，是她已故老伴的照片，镜框擦得非常干净。

　　一

　　2023年的秋天，窦尚还是重庆移通学院的大一新生，刚开学，志愿服务总队的学姐谢慧到宿舍招新，“留光衣彩”这一免费给老年夫妇补拍婚纱照的项目打动了她。

　　窦尚的爷爷早逝，她经常会看见奶奶独坐，摩挲为数不多的老照片。上一代人受物质条件限制，许多夫妻相伴一生，却没有一张像样的合影。亲人离世之后，泛黄的单人小照片就成了思念唯一的寄托。广播电视编导专业的窦尚，听到项目介绍时，想起奶奶注视老照片时的神情，想着能帮助别的老人留下属于他们最后的纪念影像很有意义，于是报名参加，想用相机为老人留住一份迟来的温暖。

　　真正投入服务，窦尚才发现，拍摄技术并不难掌握，真正的难处是说服老人站到镜头前。很多老人听完免费拍照的介绍，依然反复确认是否收费，即使得到是免费的确认后，大多数老人依然会犹豫着摆摆手：“一大把年纪了，就算了。”有一回，窦尚和队友在学府中央小区设服务点一整天，没能说服一位老人参与拍摄。

　　就算老人同意拍摄，拍摄现场依旧难题不断。记得2024年10月，团队为一对留守老人拍摄合影。奶奶热情开朗，爷爷却严肃拘谨。化妆时爷爷十分不耐烦，奶奶见状嘴上说着不用了，眼神却忍不住瞟向化妆盒。拍摄时，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距离。爷爷拘谨放不开。志愿者耐心引导，劝两人靠近一些、放松一些，反复尝试了上百次，才选出一两张看着自然满意的照片。拿到照片，奶奶喜笑颜开，一旁沉默的爷爷捏着照片，静静看了许久。

　　看着眼前一幕，窦尚想起自己的奶奶。一张薄薄的照片，承载两人数十年相濡以沫的岁月。她慢慢读懂，老人们嘴上的推辞，不是心中没有向往。他们一辈子习惯不去麻烦别人，就连拍照，也生怕给志愿者添加负担。

　　在一次次“留光衣彩”的拍摄记录中，窦尚开始重新理解衰老。正在这时，她接触到另一个“记忆灯塔”项目，开启了和张奶奶的相遇。

　　二

　　项目对接落地后，窦尚成为支队负责人。项目初期对接、首次入户由疾控中心工作人员协同完成，后续每逢周三或周五，便由窦尚带领两三名志愿者独立上门开展陪护。

　　自从那次初见，窦尚开启了对张奶奶的持续探访。张奶奶子女在外工作，家中仅有保姆照料日常生活。一来二去，原本戒备疏离的老人，渐渐对这群年轻人放下了防备。

　　每次上门，窦尚都会拿出数字方块陪老人做认知游戏，用这种方式慢慢消融老人心里的坚冰。她把方块摊开，邀请张奶奶一同做算术。起初老人不为所动，只是端坐不理睬。窦尚便自顾摆弄方块，有时故意算错，等着张奶奶来纠正。几番互动之后，老人的精神渐渐舒展，主动伸手拨动桌上的数字方块。窦尚刻意放慢节奏，制造机会让老人赢得小游戏，老人脸上终于浮现出淡淡的笑意。窦尚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位浑身带着棱角的老人，并非不愿亲近旁人，而是太久没有得到这样平等的陪伴。

　　走访次数多了，阿尔茨海默病最真实的模样，一点点展现在窦尚眼前。疾病最先损伤掌管短期记忆的海马体，几分钟前发生的事转瞬即忘。而久远的往事，譬如年少唱过的歌谣、故人的模样、少年时期受过的委屈，却常常烙印似的刻在脑海，反复浮现。管控情绪的脑区随之衰退，情绪的开关随之失灵，一生经历过的悲欢，会毫无征兆地倾泻而出，时而放声大笑，时而悲伤落泪，有时又会骤然动怒。这些情绪并非针对在场的志愿者，而是病痛带来的不受自控的情感宣泄。

　　哪怕志愿者一次次登门陪伴，张奶奶也未必记得住眼前的人。有时她依稀认得窦尚，能想起她们曾经来过。在张奶奶的世界里，时间线是断层的，过去与当下交织缠绕。有时隐约有几分熟悉，还记得这群年轻人来过。但转瞬之间，又把她们当成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老人脑海里的时间线已经模糊破碎，现实与往昔相互交织，活在属于自己的旧时光里。她的思绪常常“滑到”遥远的过去，随口说起的几十年前的往事，似乎正发生在眼前，突然高声自语，像是在争辩，又像与久已远去的故人唠起家常。

　　有一次，她们坐着聊天，张奶奶突然激动起来，痛骂自己的父亲和两个弟弟。在她小的时候，家里偏心把好的东西都留给弟弟们，而她自己经常又冷又饿。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泪水从皱纹中不断涌出，急得窦尚在一旁不知所措。渐渐地，张奶奶的愤怒变成了啜泣，最后成为没有声音的哭泣。窦尚没有打断她，大家都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过了一段时间，老人自己停止了哭泣，擦干脸上的泪水，神色又变得很平静，茫然地望着众人，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刚才爆发出多么激烈的悲伤。

　　还有一次，老人突然唱起了山歌，那是一首川渝地区古老的山歌，里面含有不易读懂的忧伤。窦尚听不懂完整的歌词，但是觉得特别惆怅。老人望着窗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曲终了，又陷入了沉静，好像刚才的演唱不曾发生过一样。窦尚事后想来，那歌声里大概就是被时光埋没的青春往事，在记忆崩裂的刹那才会喷涌而出。

　　在一次次的陪护之后，窦尚渐渐地不再把老人种种反常表现简单称作“老糊涂”。病痛解开了束缚一生的枷锁，那些隐忍了大半辈子的情绪，终于寻到合理的宣泄口，以破碎失控的方式释放出来。

　　三

　　张奶奶卧室里对着床头的位置，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放着家人不同时期的照片，其中就有老伴年轻时的黑白留影。窦尚陪护时，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在她心里，能不能为老人做一张她和逝去老伴的合影？她轻声询问：“您想不想要一张您和先生的合影？”

　　张奶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窦尚举起手机拍下老人此刻的模样，又翻拍了镜框里老伴那张黑白旧照，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把两张照片叠到一处。她把老先生人像图层的透明度降下来，再微调明暗，柔化人像边缘。只见当年的身影，化作一层淡淡的虚影，移到张奶奶身旁。她再将两个人像调整到相同大小，新旧两张面孔并置在屏幕上，似一场温暖的重逢。

　　张奶奶望着屏幕上的画面，一下子愣住了。她嘴巴微微张开，怔在原地许久，眼眶慢慢湿润，大颗大颗的泪水沿着布满皱纹的苍老面颊往下淌。她低声呢喃，呜咽着哭出声：“你怎么这么早就走了呢……让我一个人活了几十年啊。”积攒了几十年的孤独，思念与委屈就像决堤的洪水，尽数喷涌而出。平日里，她常常坠入旧日的记忆，分不清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和早已远去的往事。但这一刻不一样，现实与往事在此刻相逢。

　　窦尚见此情景，立刻收起手机，转换话题，借助教具转移老人的注意力，帮她平复激荡的情绪。这张合成的照片只留存在她的手机里，但是张奶奶痛哭的一幕却深深烙印在心底。她不由得想起家中的奶奶，她翻看旧照片时也常常暗自流泪。从前她只当是思念，此刻才恍然懂得，那里面藏着许多无从诉说、积攒了半辈子的心里话。

　　同样是照片，“留光衣彩”和“记忆灯塔”的结果却是大相径庭。第一种情况是面对心智健全的老人时，一张婚纱照，为完整的晚年再添一份欢喜。可对记忆不断流失的张奶奶而言，这张合成的合影，撬开的是尘封半生的心结。相比一张实体的照片，她更希望有人可以坐下来静静听她诉说，让她感受到自己依旧被人在乎。

　　有人曾对窦尚提出疑问：“阿尔茨海默病属于医学难题，连药物都做不到逆转，志愿者每周短短几小时的陪伴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窦尚心里不断思考这句话。医学无法阻止遗忘，但陪伴有着医学替代不了的力量。家属常年24小时照护病患，精神长期紧绷，志愿者每周上门一两个小时，至少能给家属一丝喘息的机会。老人口中一些消极的话像是一种试探，试探世间是否还有人记得自己、在意自己。志愿者一次次登门，便是给出这份答复。

　　张奶奶这一代人成长于物资匮乏的年代，节制物欲、压抑情绪早已根植心底。他们中的一些人不愿意麻烦别人，不想给旁人增添负担，直到晚年疾病袭来，积压半生的心事才得以释放。

　　四

　　在将近3年的志愿服务中，窦尚累积了1000多个小时的服务时长，牵头组织过400多场公益活动。有时下课吃过午饭，她便匆匆赶往办公室修改方案，直到宿舍即将熄灯，才匆忙赶回到宿舍休息。临近大四，身边的同学们都外出实习，窦尚依旧坚守岗位，和志愿者小伙伴们一起走进社区，上门陪护、记录拍摄。

　　窦尚一直认为，医学无法阻止遗忘，但人与人之间的记忆可以彼此延续，这正是“记忆灯塔”项目的初衷。有人能静静倾听老人们藏了一辈子未曾说出口的心事，帮他们完成心底小小的愿望，这本身就是一种治愈。

　　那天窦尚离开，张奶奶送到了门口。从第一次上门，老人不愿开门，到此刻愿意送她到门边，这便是陪伴的意义。那张合成的照片一直保存在她手机里，画面中，84岁的张奶奶与爷爷并排站立，这是一张跨越了数十年的合影。窦尚说，她还会再去，下一次，她打算把照片打印出来带给老人。或许老人未必还记得她是谁，但没关系，她记得就够了。

　　（指导教师：方刚）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