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祠的院落里，四年级的男孩站在先贤塑像前，讲起“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为了这一段讲解，他提前两周翻找史料，一遍遍打磨讲稿，还拉着父母来到祠内实地踩点演练。讲到文天祥宁死不屈的段落，孩子的声音忍不住哽咽，在场几位老人也红了眼眶。活动结束，男孩写下随笔：“以前我觉得爱国是课本里的大字，现在我知道，爱国就是把英雄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让他们也记得。”

　　这个画面，一直留在北京市东城区府学胡同小学（以下简称“府学小学”）书记滕亚杰的记忆里。“不是我们站在台上告诉孩子要爱国，是孩子在服务他人的过程里，自己读懂了什么是爱国。一百次说教，也抵不过这样一次发自内心的触动。”她说。

　　始建于1368年的府学小学，是北京现存历史最久的官办小学之一。一校五址，3600多名学生散落在不同校区。文庙、魁星阁、石刻博物馆、文天祥祠散布在校园之中，整座校园本身就是一座“活的教育博物馆”。650余年的文脉，没有被封存在展板与史料之中，而是化作日常的教育土壤。

　　但和许许多多中小学一样，这里的教育者同样面对德育领域普遍的难题。不少校园里的志愿服务，容易变成一阵风式的活动：统一组织、拍照留痕，任务完成便宣告结束。孩子是被动的执行者，活动落幕，感动也就随之消散。

　　在滕亚杰的理解里，德育不该是墙上印刷的标语，也不是每周一节的说教课。学校奉行“生长式德育”“生活即德育”，打造“明伦”德育体系，追求把品格的培育，埋进真实的校园生活。“最好的德育，是把孩子放到真实场景中，去体验、去担当。志愿服务就是这样的载体，孩子在服务别人的时候，懂得责任，学会共情，体会到‘我被需要’的价值感，这是分数替代不了的。”

　　于是，府学小学把志愿教育拆解成无数细碎的日常。校内推行全员轮岗，礼仪引导员、图书守护员、文明调解员面向全体学生开放，每个孩子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岗位。学校推行学生馆长制，博物馆的管理、展厅接待、志愿讲解，从岗位竞聘、人员招募到培训，全部交由学生自主完成。少先队的红领巾志愿社团持续运转，孩子们会做5至10分钟的升旗仪式微宣讲，走进校外场馆做沉浸式讲解。就连短短15分钟的课间，也设置了“微志愿”，由学生自主设计游戏、维护同伴活动秩序。志愿服务并不局限在校内，学校联动文天祥祠、中国美术馆等场馆建立实践基地，节假日，孩子们走出校门，以小小讲解员的身份向外讲述历史。

　　更特别的是，志愿服务跳出了德育处的单一范畴，融进各个学科课堂。语文课写讲解词、记录实践随笔；道法课走出教室上行走的思政课；美术、音乐用艺术记录志愿故事；跨学科课程里，学生完成四合院主题调研之后，直接化身讲解员输出自己的研究成果。

　　落地的路上，两道现实坎摆在面前。

　　一是志愿活动容易热闹过后难以为继。滕亚杰介绍，学校的解法是把志愿服务纳入课程体系，配套成长记录与评价标准，借助AI德育系统记录参与全过程，志愿表现纳入综合素质评价，与校园评优挂钩，用制度把短期活动变成长期课程。

　　另一重困境，是部分孩子被动参与，内心没有真正的获得感。对此，府学小学选择把主动权交还给孩子。岗位怎么设置、活动如何开展都尽量听学生的想法。同时设置分层任务：低年级从捡拾文具、一句问候这类微小善行起步，中年级承担校内岗位，高年级走向社会场馆。不同年龄的孩子，都能拿到适配自己能力的任务，收获属于自己的成就感。

　　参加“同颂中华·全国青少年志愿文学创作与诵读大赛”（以下简称“志愿大赛”），对府学小学而言是水到渠成的一次外部检验。多年来，红领巾讲解员积累了大量讲解词、实践随笔，只是大多“养在深闺人未识”。滕亚杰表示，学校参加志愿大赛的初衷，并非冲击奖项，而是借大赛系统梳理校内的育人经验，“给孩子一个对外展示的出口，同时以赛促建，倒逼志愿教育走向更深层”。

　　这场赛事，相当于给学校德育做了一次“全面体检”。过去学校的志愿服务重在“行动”，做完即是终点。而志愿大赛要求产出文学作品，补上了“实践-表达-反思”的闭环。孩子们要把亲身经历转化成文字，在落笔的过程里，把经历沉淀为内心的信念。志愿服务也不再是一个部门的工作，语文、道法、美术各科老师共同参与，全学科育德从理念变成实实在在的教研。参赛的文字素材，也让德育评价跳出简单的“打卡与否”，更多关注孩子思考的深度与真实的成长。

　　很多课堂教不出的能力，在实践中慢慢生长。面对陌生观众讲解，逼迫孩子学会观察听众、灵活应变；为讲好一段历史，孩子主动查阅史料，完成深度学习。最重要的，是那份“被别人需要”的内心体验。

　　变化落在一个个具体的孩子身上。走廊地上的纸屑，不再绕路走开，会有人弯腰捡起；图书角乱了，不用老师提醒就有孩子主动整理。一些原本内向怯懦的孩子，经过反复的讲解实践，能够从容面对数十位听众，甚至站上学校升旗仪式的主持台。为完成讲解任务，孩子们主动翻查校史，600多年的校史不再是课本上抽象的文字，变成能够触摸的记忆，文化认同就这样扎根下来。

　　教师群体的观念也在悄然转变。曾经有老师把志愿服务视作额外负担，如今真切看见孩子的改变。班主任工作室把“志愿服务与班级自治”列为研讨专题，越来越多老师从“要我做”转向“我要做”。不少家长反馈，孩子回到家中，也更愿意分担家务，体谅家人。

　　赛事终会落幕，育人却要长久延续。学校把大赛产出的讲解词、随笔整理进校本资源库，持续拓展校外实践阵地，迭代德育评价机制，让志愿成为常态的校园生活。谈及给其他学校的建议，滕亚杰的想法朴素而直接：“不要把志愿服务做成‘任务’，要把它做成‘孩子的事’。”

　　一些校园的志愿德育实践被困在“老师布置、学生执行、活动留痕”的循环，孩子只是被动完成任务。滕亚杰倡议，真正的志愿教育，是把岗位设计、内容策划、成果展示的主动权交到孩子手上，老师作好陪伴与支持，允许试错。不必追求速度，走得稳才能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