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银杏树在我很小的时候便生长着,从幼嫩的干巴小树苗到枝干粗壮的大树,一直伴着我的成长,我奶奶常说,这是我的同命树,要好生照料着,但我没有闲情逸致,一直都是奶奶在浇水剪枝。我的成长,总是有奶奶的保驾护航。
盖新房那年,后院都铺上了水泥路面,唯独给银杏树留下了一片沃土,用一圈塑料栅栏围着。银杏树也很争气,愈发地长得茁壮,年轮一圈圈地外扩,从一掌就可以握住变得要张开怀抱才能勉强让两只手指尖触碰到。树干蜿蜒着向四周的天空延伸,虽然姿态弯曲却生得用力,蓬勃的生命力写在每一寸伸展的树皮里。树叶也不甘示弱,层出不穷的绿色鲜嫩叶片诞生,随着光阴的变换,黄色染上绿叶,而后终归落叶归根,每一条竖直的脉络都记载着从生到灭的全部记忆。
我毕业在家的第一年,爸妈都工作在外,家里家外全是奶奶一个人张罗。前院是菜园子,五花八门的蔬菜从施种到插架再到采摘,奶奶都包揽了,我帮不上什么忙,顶多前期掘地,也掘得太浅太紧,奶奶还要掘第二遍。做饭也要靠着奶奶,奶奶不爱用煤气灶,总是使饼铛子烙饼炒菜,吃惯了食堂的饭,觉得家里的味道更胜一筹,更有烟火气,有乡土的气息。那时候的奶奶忙里忙外,我不好用勤劳这个词去概括,只是深感她的操劳,放下锄头便拿起菜刀,拔完草又洗起衣服。
我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银杏树下的阴凉处。夏日的阳光是毒辣的,和皮肤接触是灼烫的,好在后院还有这么棵大树,茂密的枝叶滤去了百分之九十的阳光,被阻挡的阳光在地上留下了一片斑驳的阴影,随风拂过摇摇曳曳,带给我阵阵的凉爽。不知从何时起,树冠的顶高点处搭了个鸟巢,鸟儿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彼此谈笑。我抬头看,望见鸟妈妈啄来肥大的虫儿塞给嘴巴张得最凶的雏儿,紧赶着便转身张开双翅翱翔在半空,以犀利至极的目光搜寻着周遭下一个猎物。而窝里的雏鸟们,也蹒跚学步似的遵照着妈妈临别时教的飞翔技巧,使劲地原地扑腾,时不时地就会飘落几片稚嫩的羽毛,掉进土里,和银杏的根系碰了个面,也算是圆了树根渴求触碰天空的愿望。
到了第二年,我学会了做饭,想要为奶奶分担家务,炒菜是我的事,烙饼是我的事,但奶奶总会提前切好菜备好葱姜蒜,给我和好面,我需要做的,其实只有一半。爸妈也回到了家,前院的庄稼地,不再需要奶奶一人全揽大局,可她停不下来,常说“我还能干”。但肉眼可见地,她越发消瘦,后背慢慢弯了下去,时常中午醒来要靠着拐杖才能行走,她也叹气说自己老了。
我不愿意接受奶奶的年迈,绕着银杏树转了一圈又一圈。深秋的时节,吹来的风已经是凉飕飕的,吹得银杏树叶哗哗作响。树叶不再是曾经翠绿的“少年”,它们受尽了毒辣阳光的摧残,染上了一层黄,进入了“老年期”,等待它们的,是一片片凋零、碾落成泥,成为来年的养分。其实这并不可悲,只不过是生命的接力,一批黄叶消逝了,代替它们的,是新一轮的嫩绿。
到了第三年,奶奶彻底放下了家务事,做饭完全交付于我。不再有人为我备菜,我也只能靠自己和面,一开始觉得工序甚是烦琐,打心底里给奶奶竖起大拇指,满心敬佩,又略带几分心疼。完全步入养老状态的奶奶,却丢失了曾经马不停蹄时的活力和劲头,整日里臊眉耷眼,垂头丧气的神态让人看了担忧。她的言语也少了,只是偶尔抱怨“自己真没用”。
我第一次见奶奶哭,是银杏树被砍的那天。我爸说银杏越长越高,遮盖了太多日头,对家里运势有糟糕的影响,决定砍了它。我不怎么理会,只是觉得太突然,少了银杏的后院太突兀,显得空落落的。最揪心的是奶奶,砍树的那天,她拄着拐杖,步履颤巍巍,用布满皱纹和老茧的左手重重地拍了拍银杏的躯干,苍老的手和粗糙的树皮摩擦,这是年迈者的特殊告别。随着电锯切入树身,轰隆隆的砍伐声惊飞了树冠上的鸟们,它们一个两个连滚带爬地逃出这地震般的扰动,飞入了既熟悉又陌生的天空,此日一别便再无海港般的暖巢。好在小鸟们全部逃亡胜利,开启了下一段安家的旅程。我站在奶奶身边直面这场诀别,听得她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抓着拐杖的右手青筋暴起,好像每一根血管都在发力,她始终没有说一个字。直到整棵树轰然倒地,树叶扫起一阵尘土,迷了在场人的眼眸,眼泪不自觉地融化了沙粒,滚落在脸颊,滴进衣角被吸附殆尽,一场十多年的生命历程,就此了结。
树砍了之后,后院唯一的土地也被抹上水泥,只有深埋地下的树根还有残留。或许在地底下阴不见天的潮湿土壤里,银杏的树根还会继续张开魔爪,吸纳着水分和养料,永远不停歇地向下生长。
而奶奶总是一个人绕着曾经银杏占据的地盘转圈,就像曾经的我那样。看得出奶奶非常恋恋不舍而且忧愁满面,我问她何以至此难过,她说:“银杏陪伴了你太多。”我听了后,泪珠不争气地撑满了眼眶。我用发红的眼角盯着那片地,心里清楚,银杏是陪伴了“我们”太多,如今世事变迁,我长大了,奶奶老了,本可以盎然活着的银杏却被提早夺去了存活权,生与死,不是它自己能定夺的。
责任编辑:郑欣宜
上一版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