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是一道无形的藩篱,隔得住脚步的奔赴,却锁不住如潮水一般漫溢的惦念。

  妻子远嫁,告别熟悉的小城与乡土,随我定居在关中平原。这些年,她温顺顾家、踏实生活,少有抱怨。可我心里一直清楚:在她心底的最深、最柔软的挂念,从来都是独自一人生活在乡下的祖母。

  从前,乡下人多,老宅像一座烟火缭绕的大剧场。清晨,灶台柴火噼里啪啦,祖父挥动扫帚清扫院落,沙沙的声响拉开一日的序幕。菜园里摘菜,屋檐下劈柴,老两口说庄稼收成,谈邻里往事,人声落在青砖上,四处回响。傍晚,搬几把椅,蒲扇轻摇,笑语喧哗,谁家女儿出嫁,谁家孙子满月,一言一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满人间的热气。直到祖父离去,大幕骤然垂落。锣鼓停歇,人声散尽,偌大的剧场,只剩下祖母一个观众,守着满院寂静,独对朝暮与四季。

  妻子是从小被祖母带大的孩子,祖孙深情,早已融入骨血。远嫁之后,我们因为工作缘故,少有回家探望的日子。这些年,每周三通固定的电话,祖母总平淡温和地告诉我们她吃穿不愁,一切安好,叫我们多操心自己,少挂念她。然,她年事已高,风穿门窗,孤灯相伴,无人照拂,万般牵挂,只能藏在心底。

  前些日子,祖母生日,我们早早放下所有琐事,专程赶回乡下。

  早在几个月前,妻子与我就已置办好了送给祖母的礼物——一台监控摄像头。起初祖母并不理解,一辈子生活在乡下那似大非大的土地上,总觉得镜头里好像有张牙舞爪的魔兽,窥视她的生活。妻子耐心地坐在祖母身边,轻声细语道:“奶,里面没有妖魔鬼怪,也不是在监视你,里面是你孙女和孙女婿。”祖母静静地听着,虔诚又认真,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她不懂这些“小科技”,却最懂孙女的那颗心。

  回城之后,这方小小的屏幕,成了妻子每天最温柔的期盼。

  无论工作多忙,妻子每天都会点开手机,静静看看老宅的画面。清晨,祖母披衣开门扫地、喂猫喂狗、打理小院;中午,她看祖母洗菜做饭,安稳过日;傍晚,她看祖母静坐檐下,唱歌补衣。有次,妻子托人给祖母带了鸡蛋,祖母舍不得吃,说是等我们回去一起吃。妻子隔空与祖母对话:“奶啊,买了鸡蛋就吃,过几天鸡蛋就坏了。”又过几日,妻子打开监控,见祖母正剥蛋,嘴里喃喃:“孙女买的鸡蛋,再不吃就坏了。”不过一会儿,妻子惊讶:“奶一下子吃了5个鸡蛋!”旋即又将监控打开:“奶啊,以后可不敢吃那么多鸡蛋,最多吃两个啊。”祖母笑嗔:“再不吃就坏了。”千里山水,被一方镜头温柔串联;远嫁的思念,被日日所见的安稳轻轻治愈。

  前段时间,祖母因血压骤然升高,从坡顶栽下,缓了半天才颤巍巍起身回房。妻子回放监控,心口一沉,那一声“扑通”,像一枚脱了根的枯果,重重摔落在杂草丛生的坡底。还有一回,祖母赶集未归,留宿舅爷家。整整一天一夜,监控中一片死寂,我们被这份无声的等待吓得心神俱乱。等祖母平安到家,妻子压抑不住后怕与气恼,厉声数落她,愤懑之下直言,往后再也不会顾及她的安危。那一刻,祖母的心被濡湿,她怯怯的像个孩子,拘谨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哽咽地说:“都怪我惹孙女生气了……”妻子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眼眶猝然漫上一层湿意。她睫毛沉沉垂落,鼻翼微微翕动,声嘶力竭道:“你丢了、摔了、病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谁管过我!”目光落在屏幕中祖母孑然的身影上,我觉得,幸福不过是这样,你在,我就心安。

  如今,只要出门,不论是去邻里串门,还是去菜园摘菜,祖母总会一步一步挪到镜头前,认认真真地对着镜头轻声说一句:“孙女,我去地里一趟,很快回来。”“孙女,我去舅爷家吃饭,家里的门锁好了。”“孙女,我出去走走,不远。”她知道她的孙女一直在惦记着她。

  这让我感动,山水迢迢,爱意绵长。你在,就心安;你在,我们都心安。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