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17分,急诊室的感应门第三次被撞开。冷风裹挟着担架车轮的轰鸣声,碾碎了走廊尽头最后一丝困意。我攥着登记表的指尖微微发麻,表格上“志愿者编号:0927”的字迹被汗水洇湿了一角。这是我在急诊科志愿服务的第7个月,却依然会在这样的时刻心跳如擂鼓——生命的倒计时,总以秒为单位疾驰。

  “患者男性,56岁,突发心梗!”护士长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凝滞的空气。众多白大褂交错成一道流动的墙,心电监护仪的尖啸声刺破耳膜。我下意识冲向抢救室,却被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拽住了衣角。

  “姑娘……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儿子到哪儿了?”蜷缩在长椅上的老人颤巍巍递来一部老式手机,屏幕上是12个未接通的电话。她的棉袄沾着泥渍,裤脚还挂着田野间的草籽——显然是从某个偏远乡镇连夜赶来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培训手册上的话:“志愿者的职责,不仅是辅助医疗,更是缝合那些被慌乱扯碎的人性褶皱。”

  第一次穿上志愿者马甲时,我曾天真地以为,这里的故事都该是教科书式的热血澎湃。直到某个雨夜,我亲眼见到一位母亲跪在抢救室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用方言反复呢喃:“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她的孩子因误食农药被送来洗胃,而丈夫正在外地打工,电话始终关机。

  那晚,我陪她蜷在走廊角落,听她讲田里的麦子、讲儿子总考第一名的奖状、讲家里攒了三年才买下的二手电动车。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掌心粗粝得像砂纸:“医生说我娃能活,对吧?”我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其实半小时前,主任已经摇头叹息过。

  后来我学会在绝望的裂缝中播种希望。当实习医生举着除颤仪高喊“充电200焦”,我会蹲下来替家属捡起散落的鞋;当护士忙着扎留置针,我便将哭闹的孩子搂在怀里哼童谣;甚至在死亡通知书下达的瞬间,我仍会固执地倒一杯温水,塞进那些颤抖的掌心。

  清晨6点20分,心梗患者的心跳终于恢复窦性心律。抢救室的门缓缓推开时,老人的儿子终于赶到。这个穿着褪色工装的男人扑通跪在病床前,额头重重磕在床沿:“爹,咱家新盖的楼房还没封顶呢……”

  我转身去接热水,却在茶水间撞见主治医师周医生。他正对着镜子往太阳穴上抹风油精,白大褂领口洇着深褐色的咖啡渍。“小唐,你知道为什么急诊科从来不挂钟表吗?”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铁器,“因为在这里,时间不是线性流动的——它可能是一管肾上腺素推注的10秒钟,也可能是某个人一生的最后3分钟。”

  窗外泛起鱼肚白,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隐约传来。周医生将空咖啡罐精准投入垃圾桶,转身时笑了笑:“但总得有人相信,我们能跑赢时间。”

  正午12点的阳光斜切进输液室,在瓷砖地上烙下明暗交错的金斑。我替一位独居老人举着吊瓶去厕所时,她忽然轻声说:“你长得像我家孙女。”她的布袋里装着降压药、皱巴巴的存折和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的少女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裙,在中学门口笑靥如花。

  “囡囡在美国读博士呢,3年没回来了。”老人摩挲着照片,浑浊的眼里泛起涟漪。我握了握她枯枝般的手,谎称自己爱吃她包里的话梅糖。这微不足道的谎言,竟让她露出了整日来第一个笑容。

  有时我想,志愿服务或许就是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打捞起那些即将沉没的孤独。就像此刻,当我将热粥端给守了3天ICU的农民工兄弟时,他突然捂着脸哽咽:“大姐,要不是你劝我吃饭,我差点跟着老爹一起走了……”

  深夜11点45分,救护车的蓝光再次划破夜幕。醉酒斗殴的伤者被推进来时,血腥味混着酒气在走廊炸开。实习护士小陈在扎针时被吐了一身,蹲在处置室哭得发抖。我默默递上干净的工作服,想起自己第一次被醉汉辱骂时的场景——那晚我躲在更衣室给母亲打电话,她却说:“你选的这条路,注定要咽下别人的苦。”

  而现在,我已能熟练地用棉球蘸酒精擦拭患者脸上的血污,哪怕他的咒骂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当急诊科的自动门又一次开合时,我忽然意识到:那些被我们搀扶、安抚甚至“驯服”的暴躁灵魂,或许不过是命运齿轮下碾碎的沙粒。

  次日凌晨,交班前最后10分钟。我在值班室的黑板上瞥见一行粉笔字:“0927志愿者,今日协助抢救3例,安抚家属9人,调解纠纷1起。”数字冷硬得像心电图上的直线,却让我想起那位心梗老人苏醒后,用方言对我说的“多谢”;想起农民工兄弟硬塞进我口袋的苹果;想起醉酒者清晨酒醒时,对着满地狼藉羞愧的鞠躬。

  走出医院时,晨雾未散。手机弹出母亲的信息:“今天生日,记得吃碗长寿面。”我愣怔片刻,突然笑出声——这24小时里,我竟完全忘了自己又年长一岁。

  或许青春本该如此:在与他人的命运交织中,我们不断将自己打碎重塑。就像急诊室永远亮着的顶灯,不是为了对抗黑夜,而是为了证明,总有人愿做暗夜里的微光。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