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我的头耷拉在窗前。银白色的路被太阳晒得烘热,我移了个身,太阳也跟着翻转了方向。视线正前方,一排排指甲盖大小的车迅速滑动,我的耳边传来一阵嗡嗡的引擎声,像蜜蜂掠过我的脸。这些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过去。

  幼年,故乡的路还是一条狭窄的、疙疙瘩瘩的土径,它的诞生靠的是脚印的堆叠。暮归的农民吆喝着鹅鸭经过,荡起纷纷扬扬的尘土。人离开了,那股尘却仍旧凝滞着,在下一个人到来前才慢悠悠地坠落,等到再有人经过,新的浮尘又重新升腾。我坐在门槛上,目视他们越走越远,逐渐敛缩为大大小小的几点,最后与厚重的山林融为一体。

  我眉飞色舞,捧着废置的锅碗瓢盆,一溜烟儿冲到路中央。被掀翻后的土堆柔软绵韧,像黄色的雪。在巴蜀之地,“雪”是一个遥远的名词,哪怕搬来冬天这个救兵,也徒唤奈何。这里留不住矜贵的雪,雪要往更高处去。但我确实看见雪了,余晖温存的雪,从地里长出来的雪,它甘心伏下身任我抚摸。我抓起这些“雪”,拢在手心揉搓,还把鞋子脱掉,光脚踩在上面,我喜欢这种触感,就像路在给我挠痒痒。这是独属于我的游戏。

  下雨时,泥点飞溅,弹得很高,路变成了深棕色。路面上多出了好些小水潭,闪闪烁烁,恍若大地如梦初醒,睁开噙泪的眼睛。

  路上偶尔会冒出几个衣着整洁的客人,他们一边寒暄,一边朝我家走来。这是我最快活的时候,他们会带来外面的趣闻,刷新我的记忆匣子。我混进大人堆里,把这些轶事塞进匣肚,直到填得满满当当,足够容我锁上匣子后反复咀嚼,挨到下一批客人再度用锈损的锁将其打开。

  路如同一条巨川,涌入封闭的村落,直直通至我们脚边。大多数日子里,路上只有我的妈妈。她驮着比她还高的背篓,抻着脖子,摇摇晃晃,沿家的方向缓慢移动。看到她,就仿佛看到了一天的尽头,“妈!妈!”我挥手跑去,接过她的背篓。视线里的天和地不断抖动,只有脚下的路是坚硬的、踏实的。一天真的结束了,黑幕沉郁,路也随我们一同暗了下去。

  星斗如同灶膛里的熛火,黯淡得岌岌可危。夜色没了边界,无边漫延,全世界只有故乡的路遽缩倏明。

  还有那些隐藏在草丛里的蹊径,它们是路伸出去的臂膊。春长草,秋落叶,四下茫茫,要想找到它们,必须得靠直觉。每个农户都有这个天赋——他们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辨路无碍。小道旁是枯死的朽木,斜生着尖利的残枝,俨然端坐马背的骑士,威风凛凛。更远的地方蔓草丛生。小道表层覆盖了两公分厚的腐叶,脚蹈上去,“哧”的一声,脚提出来,“呼”的一声,鞋底板糊满了湿泥,那是大地在向你吐露全部秘密。自然寰宇是罔知的,它能发出的声音就这么少。

  这些路看似迂折,实则不然,它们有着世界上最规整的排布。我知道,这些路都是世代子子孙孙积年累月踏出来的。我从小和它们一起长大,它们百态横生,或脏泞,或崩断,或平展。这些,我都见过,好像它们理所应当是这样的,它们无数次受伤,又无数次悄然愈合。它们有的迤向坡沟的水井,有的伸向吃饱肥料的谷穗,有的连通两条互不侵扰的分岔口,还有的直抵我父亲的坟缘。它们早就和我合二为一了。

  我去叫妈妈吃饭。“妈!妈!”我的声音在山谷回荡。她沿着萋萋草丛颤巍巍向我走来,摇摇晃晃,影影绰绰。路,也与她合二为一了。

  我不能没有路,也不能没有故乡。我在城市里穿梭,红绿灯强调准则,地铁速度很快,通勤格外方便。这些东西故乡都没有,无论过多少年回去,都只有一条路挺着大肚皮等我,生存在这里的人们都默认了一种不需要强行维护的秩序。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城市的节奏。

  后来路变白了。时过境迁,一切都在变化,它也不得不做出改变了。

  它白得轻而易举,人类为它敷了一层水泥,就像是雾蒙蒙的表面经过雨的淘洗,现出原形。它宁静,含蓄,绵亘在浓稠的山群和锋利的天空之间,凹凸蜿蜒。它亲吻我的脚心,承载着我远逾云汉的梦想,托举我走出荒野,将我送入一片片钢铁森林。我去到更远的地方读书,染上了铜铁的味道,我也变了。可它还在我的印象里,裹挟着一丝雨的潮腥,缓缓浸透我的衣领。无论我用什么香精和沐浴剂,也掩蔽不了这来自故乡的味道。我背着行囊,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借我一根枝杈,供我依偎,根却深扎在故乡沃腴的土壤里。

  一个急刹车拽回我的思绪,我身子向后一掣。故乡已经离我很远了。我转头,长短参差的车辆首尾相衔,鱼贯而行。视线上移,我的故乡飘在云端,无数条路盘旋其中,我的妈妈站在山顶朝我招手。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