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天,我作为支教教师来到满洲里市中等职业技术学校。满洲里是一座边境小城,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干燥的凉意。在这里,我承担两个班的数学课和一个班的制图课。来之前,我对于要如何上好课想了很多,可真正站上讲台后,我慢慢发现,支教要面对的不只是知识,更是一个个具体而沉默的青春。

  班里有一个男孩,第一节课我就注意到了他。他怯生生的,不爱说话,坐在靠窗的位置。别的孩子偶尔交头接耳、偷翻手机,或是趴在桌上补觉,他却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笔记记得慢,但一笔一画,从不敷衍。有时我讲到一道复杂的函数题,台下目光开始涣散,只有他还盯着黑板,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每次下课,他都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冲出去打闹,而是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然后一点一点地往讲台这边靠。有时我一转身,就看见他站在旁边,看着我笑。我问他“有事吗”,他就“嘿嘿”一声,摇摇头,又笑着走开。一次,两次,很多次,每次都是“嘿嘿”一声,每次都没说出什么。但我心里知道,这个孩子想靠近我,只是还没找到方式。

  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午饭时间。那天食堂人特别多,餐盘碰撞声、说话声混成一片。我端着饭找到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刚拿起筷子,余光里瞥见他端着盘子站在过道中间。他东看看,西看看,桌子都坐满了人。他个子不高,盘子端在胸前,像一棵小小的树苗不知道该栽到哪里。我没有迟疑,朝他扬了扬手:“这儿有位置,过来坐。”他愣了一下,确认是在叫他,才端着盘子走过来,轻轻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面对面吃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筷子戳在米饭里,小声说:“老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原来是学校食堂用的小程序出了问题,他上周吃饭扣了两次钱,一次是正常扣的,一次是系统重复扣的。他查了半天,不知道找谁退,也不敢跟班主任说。“钱不多,就十几块。”他挠了挠后脑勺,“但就是……不知道怎么办。”十几块钱,在很多人眼里也许不算什么,但我知道,对于许多学生来说,每一分生活费都有它的去处。我说:“你带手机了吗?我帮你看看。”他赶紧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小程序界面递给我。我看了扣费记录,确实有一笔重复。我截图留存,跟他说:“你先别急,老师帮你去问问。”

  那天下午,我跑了食堂管理处和学校后勤办公室,把截图给工作人员看。事情不复杂,系统确实出了个小问题,工作人员核实后很快进行了退款处理。第二天中午,我在走廊里碰到他,告诉他钱已经退了。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嘴角往上扬,又“嘿嘿”了一声。但这次不一样——他说了“谢谢老师”。虽然声音还是很小,但那四个字清清楚楚。

  那之后,他还是那个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的男孩,还是不太举手,下课还是会一点一点凑到我旁边。但他的“嘿嘿”声明显多了,有时也会主动跟我说上一两句话。

  我没有做什么大事,只是在一堆端着盘子的学生里冲他招了招手,只是帮他追回了十几块钱,只是在他每次笑着凑过来的时候,认真回应他。可就是这些琐碎的瞬间,让我慢慢明白了,支教的意义不只在三尺讲台上。那些安静的孩子很容易被忽略,但他们也在等着有人能朝他们招招手,说“这儿有位置,过来坐”。他走过来的那一小步,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对他而言,可能是鼓起全部勇气的第一步。

  在边境小城支教的日子里,一个不怎么说话的男孩,教给了我比任何教案都深刻的一课。教育最朴素的样子,就是看见具体的人,接住微小的求助,然后等待一颗心慢慢打开。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