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茫（散文）
广西农业职业技术大学学生 黄志俊（23岁）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2026年10月27日 10版）
在我稍有意识却仍然睡眼惺忪的时候，奶奶已经在离我100多公里的老房沉沉睡去。父亲的消息发来，覆盖在聊天界面的是“你奶奶去世了”，六个让人来不及喘息的文字。
早晨的南宁受到台风的影响，温度稍凉，躺在宿舍空调冷气包裹的床上，床帘里的我被亮度调到最低的屏幕刺痛了眼睛。我半撑的身子，四肢、指头冰冷，大脑的空白被推到眼前，好像面前有个白晃晃的小框。待视线再次清晰时，刺眼的白框已经扩大，成了框住黑白肖像的相框。相框盛着的奶奶的笑容，很安详，渲染得那白色也柔和下来，比她在瘫痪时望向我的容颜，多了一种轻松。
如果说外婆是阳光下盛着暖意的棉花，奶奶就是老家院子里那棵青芒时期的芒果树。
记事起，奶奶的背就一直是弯着的。院子里的芒果树也不似其他树一般高大，营养不良般矮小，却依旧枝繁叶茂。我不记得芒果树种下的日子，也不知道奶奶前半生的样子。
奶奶的岁月交融着以她为中心点散开的家族中的太多太多的哀伤，或许这些情绪和经历太重，压弯了奶奶的背吧。但她并未倒下，别人像她这般时，都需要拐杖支撑行走，这小老太太只是把手搭在背后，一步一步稳稳地、慢慢地走着。
小时候，每逢节假日，我坐着父亲的电瓶车开进老家的小院，总能先碰见奶奶。她或站或坐，但无论如何，她见着我总是笑着的——“小哥，你回来啦”——也总是跟在笑容之后的。奶奶经常和爷爷吵架，内容我也听不太懂，但我也会被她的气势吓到。
那个时候的我因为不想待在老家，一直催促着父亲送我回家，可能是父亲还舍不得回去，我把父亲催得烦了，他生气且带着骂腔喝止了我，那时奶奶就出声护着我，父亲因此才收敛了些。或许会有人认为，接下来就会出现所谓奶奶轻声安抚我的情节，但并没有，奶奶只是大声喝止了父亲，只是如此。不善言辞是他们那一辈的习惯，我只有回忆起，才从当初他们的行动里挖掘到太多太多他们不曾用言语表达却至深的情感。
芒果树长成的这些年，我听见许多次奶奶长长的哀叹。或是烈日当空，奶奶独自一人坐在没有靠背的四方小板凳上，躲在老房瓦片延长出的阴影下时；或是家人齐聚，却无人倾听她独自咽下米粒的咀嚼声时——她的情绪在反复且粗糙地咀嚼中匆匆咽下。
2024年的暑假，我搭着弟弟阿喜的车回老家，到院子里的时候，爷爷并不在家。我同阿喜待在他家的客厅里玩着小猫，老房里的奶奶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喊声，我一脸不知所措地看向阿喜，他也如我这般。
哀叹是从奶奶瘫痪开始的，我仍能记得他们把奶奶安置在一张铺着老式的、花团锦簇款的床单的床垫上，吃饭喝水的碗就放在奶奶能够得到的床垫边。她大多时候是躺着的，偶尔撑着坐起来。常常与奶奶相伴左右的，只有爷爷买回来抓老鼠的小猫。
如果说是身体的缺陷萌生了无奈的哀伤，那么被困于老房一隅所造成的心理、情绪的缺陷就是哀叹的诱因。家里的人知道这长长哀叹的原因吗？或许知道，或许不想知道，或许他们的时间只允许他们治标不治本——仅仅是给予奶奶衣、食、住还有身体的清洁。
我把自己隔离成陌生人般，只是由着奶奶的哀叹助长我的无措。是爷爷的声音打消了我们的无措。爷爷的声音并不是温柔的，甚至是凶吼的，奶奶依旧哀叹着，语言的阻碍并不能困住那一声一声传递出来的情绪。
或许奶奶在深夜醒来的时候无声地哭泣，凝结下来的眼泪流过一道道岁月磨蚀的褶皱，洪水一般却始终荡平不了这深深沟壑。在她已故的当下，皮肉上再也不会留下一处因哀伤开裂、结痂又脱落的疤了。
按照习俗，我们在遇到大事时总要进行清理，或为仪式，或为寓意。为了方便来帮忙的人们，芒果树在我回老家的时候就已经被修剪得“形单影只”。老房的院子里搭起了大棚，每个角落都被人或物填满。灵堂是老房的中厅，那些我记忆中大大小小的物件都给奶奶的棺材腾出了空位，一切生活过的痕迹，被正在进行的生命终点的仪式抹去。棺材被放在正厅中央，四周是轮流守灵的奶奶的儿女，我在门前的灵位上握着香跪拜，一旁的亲戚让我祈求奶奶的保佑，但是我的心中却十分安静，没有平时清明节祭拜祖先的低喃。我应该说一些让奶奶保佑我的话吗？一个生前最后时光这般遭遇的人，真的会给后人庇佑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那个烈日的下午，我漠视了奶奶发出来的长长哀叹，或许加重了那个时候奶奶的哀伤。
在我们这里，亲人离去是需要请师公来做法事的。奶奶的葬礼来了4个师公，他们开坛、画符、摆仪式。不用我参与仪式的时候，我依旧坐在那张桌子旁，招待着家族里或村里来的人们。来悼念的人们都会从我这里拿走一个包着一块钱的“利是”红包，有的人来了，记下名字后就扎堆而谈，有的人会先在奶奶的灵位前祭拜。有的人在奶奶生前或许有过一面之缘，有的人只是今天才和奶奶的照片打个照面。同村的人来悼念是面子、情义，家族的人来悼念是习俗、亲缘。原因种种，哀伤的情绪都不会在他们身上蔓延。借着奶奶的葬礼，欢声笑语和唉声叹气共同发生在这个院子里。
傍晚的时候，风推着老房院子周围的树，在天上扫出了一片火烧云。我盯着大棚与老房墙壁空隙中的火烧云发呆，风就这样一阵一阵地朝我拂来，好像时间就此放慢，慢到不知不觉入了夜，眼里的火烧云成了亲戚们围在火盆前燃烧着的纸钱。火光中放映着火焰周围的人们的记忆，关于奶奶的。她人生的跑马灯借助被血缘连接的众人再次拼凑，我脑海里浮现的关于奶奶的回忆，跟着稍微清晰，又模糊下去。
奶奶下葬的地方是一片甘蔗地。奶奶瘫痪以来，好像“甜”就从她生命中抽离。我跟在抬棺人身后，背后的师公敲锣声赶着我上前。一路上的风很大，天空像稀释几遍后洗毛笔墨的水，黄色钱纸在撒手间向后吹去，而我们的眼前是一片接着一片的新绿。
芒果树下拴过小狗，留过鸡仔，羽化过飞虫，好多好多的生命在这里出现又消失，现在它又看着奶奶的逝去，沉默着，等着落叶，等着时间，等着来年又向外抽芽。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
在我稍有意识却仍然睡眼惺忪的时候，奶奶已经在离我100多公里的老房沉沉睡去。父亲的消息发来，覆盖在聊天界面的是“你奶奶去世了”，六个让人来不及喘息的文字。
早晨的南宁受到台风的影响，温度稍凉，躺在宿舍空调冷气包裹的床上，床帘里的我被亮度调到最低的屏幕刺痛了眼睛。我半撑的身子，四肢、指头冰冷，大脑的空白被推到眼前，好像面前有个白晃晃的小框。待视线再次清晰时，刺眼的白框已经扩大，成了框住黑白肖像的相框。相框盛着的奶奶的笑容，很安详，渲染得那白色也柔和下来，比她在瘫痪时望向我的容颜，多了一种轻松。
如果说外婆是阳光下盛着暖意的棉花，奶奶就是老家院子里那棵青芒时期的芒果树。
记事起，奶奶的背就一直是弯着的。院子里的芒果树也不似其他树一般高大，营养不良般矮小，却依旧枝繁叶茂。我不记得芒果树种下的日子，也不知道奶奶前半生的样子。
奶奶的岁月交融着以她为中心点散开的家族中的太多太多的哀伤，或许这些情绪和经历太重，压弯了奶奶的背吧。但她并未倒下，别人像她这般时，都需要拐杖支撑行走，这小老太太只是把手搭在背后，一步一步稳稳地、慢慢地走着。
小时候，每逢节假日，我坐着父亲的电瓶车开进老家的小院，总能先碰见奶奶。她或站或坐，但无论如何，她见着我总是笑着的——“小哥，你回来啦”——也总是跟在笑容之后的。奶奶经常和爷爷吵架，内容我也听不太懂，但我也会被她的气势吓到。
那个时候的我因为不想待在老家，一直催促着父亲送我回家，可能是父亲还舍不得回去，我把父亲催得烦了，他生气且带着骂腔喝止了我，那时奶奶就出声护着我，父亲因此才收敛了些。或许会有人认为，接下来就会出现所谓奶奶轻声安抚我的情节，但并没有，奶奶只是大声喝止了父亲，只是如此。不善言辞是他们那一辈的习惯，我只有回忆起，才从当初他们的行动里挖掘到太多太多他们不曾用言语表达却至深的情感。
芒果树长成的这些年，我听见许多次奶奶长长的哀叹。或是烈日当空，奶奶独自一人坐在没有靠背的四方小板凳上，躲在老房瓦片延长出的阴影下时；或是家人齐聚，却无人倾听她独自咽下米粒的咀嚼声时——她的情绪在反复且粗糙地咀嚼中匆匆咽下。
2024年的暑假，我搭着弟弟阿喜的车回老家，到院子里的时候，爷爷并不在家。我同阿喜待在他家的客厅里玩着小猫，老房里的奶奶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喊声，我一脸不知所措地看向阿喜，他也如我这般。
哀叹是从奶奶瘫痪开始的，我仍能记得他们把奶奶安置在一张铺着老式的、花团锦簇款的床单的床垫上，吃饭喝水的碗就放在奶奶能够得到的床垫边。她大多时候是躺着的，偶尔撑着坐起来。常常与奶奶相伴左右的，只有爷爷买回来抓老鼠的小猫。
如果说是身体的缺陷萌生了无奈的哀伤，那么被困于老房一隅所造成的心理、情绪的缺陷就是哀叹的诱因。家里的人知道这长长哀叹的原因吗？或许知道，或许不想知道，或许他们的时间只允许他们治标不治本——仅仅是给予奶奶衣、食、住还有身体的清洁。
我把自己隔离成陌生人般，只是由着奶奶的哀叹助长我的无措。是爷爷的声音打消了我们的无措。爷爷的声音并不是温柔的，甚至是凶吼的，奶奶依旧哀叹着，语言的阻碍并不能困住那一声一声传递出来的情绪。
或许奶奶在深夜醒来的时候无声地哭泣，凝结下来的眼泪流过一道道岁月磨蚀的褶皱，洪水一般却始终荡平不了这深深沟壑。在她已故的当下，皮肉上再也不会留下一处因哀伤开裂、结痂又脱落的疤了。
按照习俗，我们在遇到大事时总要进行清理，或为仪式，或为寓意。为了方便来帮忙的人们，芒果树在我回老家的时候就已经被修剪得“形单影只”。老房的院子里搭起了大棚，每个角落都被人或物填满。灵堂是老房的中厅，那些我记忆中大大小小的物件都给奶奶的棺材腾出了空位，一切生活过的痕迹，被正在进行的生命终点的仪式抹去。棺材被放在正厅中央，四周是轮流守灵的奶奶的儿女，我在门前的灵位上握着香跪拜，一旁的亲戚让我祈求奶奶的保佑，但是我的心中却十分安静，没有平时清明节祭拜祖先的低喃。我应该说一些让奶奶保佑我的话吗？一个生前最后时光这般遭遇的人，真的会给后人庇佑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那个烈日的下午，我漠视了奶奶发出来的长长哀叹，或许加重了那个时候奶奶的哀伤。
在我们这里，亲人离去是需要请师公来做法事的。奶奶的葬礼来了4个师公，他们开坛、画符、摆仪式。不用我参与仪式的时候，我依旧坐在那张桌子旁，招待着家族里或村里来的人们。来悼念的人们都会从我这里拿走一个包着一块钱的“利是”红包，有的人来了，记下名字后就扎堆而谈，有的人会先在奶奶的灵位前祭拜。有的人在奶奶生前或许有过一面之缘，有的人只是今天才和奶奶的照片打个照面。同村的人来悼念是面子、情义，家族的人来悼念是习俗、亲缘。原因种种，哀伤的情绪都不会在他们身上蔓延。借着奶奶的葬礼，欢声笑语和唉声叹气共同发生在这个院子里。
傍晚的时候，风推着老房院子周围的树，在天上扫出了一片火烧云。我盯着大棚与老房墙壁空隙中的火烧云发呆，风就这样一阵一阵地朝我拂来，好像时间就此放慢，慢到不知不觉入了夜，眼里的火烧云成了亲戚们围在火盆前燃烧着的纸钱。火光中放映着火焰周围的人们的记忆，关于奶奶的。她人生的跑马灯借助被血缘连接的众人再次拼凑，我脑海里浮现的关于奶奶的回忆，跟着稍微清晰，又模糊下去。
奶奶下葬的地方是一片甘蔗地。奶奶瘫痪以来，好像“甜”就从她生命中抽离。我跟在抬棺人身后，背后的师公敲锣声赶着我上前。一路上的风很大，天空像稀释几遍后洗毛笔墨的水，黄色钱纸在撒手间向后吹去，而我们的眼前是一片接着一片的新绿。
芒果树下拴过小狗，留过鸡仔，羽化过飞虫，好多好多的生命在这里出现又消失，现在它又看着奶奶的逝去，沉默着，等着落叶，等着时间，等着来年又向外抽芽。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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