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院里的黄土铺得硬实。我两手握紧那柄旧铁斧，抡起来朝木墩上的木块剁下去，“咔嚓”一声响，木块应声裂成两半，散出一股新鲜树皮的苦涩气味。旁边的麻袋口卷着，里面装着刚从地窖掏出来的土豆，表皮上还裹着黄泥。我蹲下身搂住麻袋往柴房拖，口袋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震起一小股灰尘。

　　马爷背着手，手里提着一把扫得有些秃边的旧高粱扫帚在旁边晃悠。扫帚毛在地面上划出“嚓、嚓”的轻响，把散落的木屑和泥块一点点拢成堆。他一边扫着，一边看我抡斧头，嘴里不紧不慢地咕囔：“你这娃娃，用的都是死劲。斧头得顺着木头纹路劈才省力气，照你这么硬砸，明早起来胳膊该抬不起来了。”他嘴上挑着毛病，脚下却绕着我的步子扫，把脚边的碎木渣全清了出去。

　　马爷把扫帚往墙角一靠，摇着头转身回了屋。没过多久，帘子掀开，老人家双手端着个白瓷碗迈出来。碗里的开水刚晾到不烫嘴的温度，水面上漂着六七粒泡得圆鼓鼓的红枸杞，把清亮的水色染出淡淡的黄色。马爷走到那个截平了的老榆木墩子前，弯下腰，双手把碗稳稳地搁在上头。“把斧头放下歇一会儿，喝口水缓一缓。”

　　像这种琐碎的日子日复一日，竟把这段经历切分得如此繁杂。但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却感受到了扎扎实实的幸福，以致现在回想起，不至于“豆腐三碗，三碗豆腐”地废话起来。

　　表格上的那些空格渐渐被填满了，等送到社区盖章的时候，上面既有印刷好的字体，也有马爷拿着铅笔、手有些抖却一笔一画写下的签名。

　　霜降·归途

　　时光流转，离别随季节而至。在一次次的相处和拌嘴里，时光悄悄溜走，我期待的庆功会马上就要来了。

　　服务期满前的那个下午，社区准备开总结例会。马爷拉着我在院子里坐下，找出一块旧床单系在我脖子上。“去社区开会得理得整整齐齐的，我给你修修头发。”

　　我坐在小木凳上挺直腰杆，他拿着手推子贴着鬓角往上推，偶尔稍微有点拉扯头发。碎发顺着床单滑落到地上，马爷拿一把毛刷子扫着我的后脖颈，慢吞吞地说，1958年他收拾行囊准备上支边专列的时候，家里老父亲也是这么让他坐在门槛上，用剪子咔嚓咔嚓剪了个干净利落的短发。

　　晚上在屋里收拾行李，我翻出那本记满两地方言和生活习惯的笔记本。页脚已经被翻得有些起卷，里面还夹着马爷用铅笔补充的几行字，写着沙葱怎么晒干不变味、枸杞怎么放才不黏糊，更重要的还有，我喜欢吃的油香饼和馕坑鱼的做法。翻到最后一页，纸缝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硬纸票，那是马爷保存多年的硬座车票，四角都磨圆了。

　　收拾到半夜，马爷拎着个缝得结实的旧布袋子走进来。里头装了几块在炕头上烤得干爽透亮的硬面烙饼，形状不规则但却整齐地摞放在一起，旁边还塞了一小包晒透了的红枣。“路程长，这饼耐放，路上饿了掰着吃。”

　　第二天清晨去火车站，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滚动的响声。坐上返程的列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往后退。

　　一路颠簸，到了在北京换乘的时候，肚子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车站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让我的心中更加烦躁。我翻动书包找吃的，手一下子摸到了那个旧布袋。我掰下一块硬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浓郁的面香混着枣的甜味在嘴里散开，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看着手里这块耐放又管饱的烙饼，我小声念叨了一句：“还得是老马。”

　　冬至·来电

　　回到哈尔滨的那天晚上，外面冷到了零下三十多摄氏度。窗户缝里挂满了厚厚的冰花，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显示的是银川的号码。接通电话，马爷那头传出来一阵“呲呲”的排气声。老人家在电话里问我，屋里的暖气片到底该拧哪儿放气。我教他拿个一字螺丝刀，慢慢顺时针拧开暖气片顶上的小黄铜阀门。听筒里先是传出一阵白气声，跟着滴滴答答淌出水打在塑料盆里的声音。马爷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说这下屋里开始热乎了。

　　过了没几天，马爷深夜又把电话打了过来，声音有些急。说是暖气管接头那儿拧过头了，正往外渗水。老人家拿抹布去堵，手忙脚乱里把窗台上腌菜的小玻璃罐给碰翻了，摔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我赶紧劝他别硬撑着，先去把主阀门拧紧，接着顺手帮他拨通了社区物业值班室的维修电话。

　　挂了报修电话，我心里不放心，又给他打了个视频过去。电话接通，画面有点晃，马爷穿着那条改过的旧围裙，手里拿着拖把在收拾地上的水。没一会儿，维修队的师傅就推门进来了，拿着管钳很快把管道给修好。

　　收拾完地上的水迹，马爷有些喘气地靠在椅背上。我问他屋里的柜子浸水没有，里面有没有存着的重要东西。老人家打开柜门，手机镜头往上晃动，镜头指向衣柜顶上。那里整整齐齐叠着旧相框、他的那本方言笔记本，还有我离开时留下的志愿者证书，全都稳稳当当地搁在干爽的高处。

　　马爷笑了一声说：“都没湿，都没事，哈哈哈哈。”

　　我听到他卖弄这早在30年前就不流行的谐音梗，心里顿了一顿，笑了，好像他明天还会用我听不懂的宁夏方言跟我打岔，好像我还会和他因为一句话的玩笑跟他争吵个脸红脖子粗，好像他的声音还会喊到无限大，大到我连炉子上沸水滚着水泡的声音也听不到……

　　后记·星月

　　夜色深沉的时候，月亮把洗练的光泼在河面上，水流默默淌着，仿佛在洗刷这一路走过来的尘土与风沙。

　　马爷是从哪里来的，他从没提起过，我也没主动过问过。我究竟是从东北哪块黑土地上走出来的，我没讲过，老人家也从不打听。这天地间的许多事，原本就不必细问。人与人碰在一起，就像两粒风刮来的沙子落在同一个土坑里，靠着，焐热了，也就够了。

　　该下车了。这一趟列车把我接到了新的地方，过两天，我就要往城郊的那家福利院去报到，接着做志愿服务，给那里的孤儿与老人读报念书、整理衣物，干些搭把手的杂活。马爷教我的那些法子，连同老人家身上那股实在劲儿，全沉进了我的心底，化作了走下去的底气。面对接下来的日子，我心里多了一份沉稳与从容。

　　乘务员把连接车厢与月台的铁踏板撂下来，“当啷”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该下车了。

　　脚踩在冰凉的月台上，夜风掠过耳朵，带着风霜的凉意。农历十五，月亮的圆满引得同行的伙伴们拍照发圈。我抬起头看，不光有月亮，还有星星，有的明亮，有的柔和。西边的星星更多一些。因为宁夏是星星的故乡吗？

　　“小伙子，东西掉了！”背后的乘务员大声喊了一声。

　　还没等我转过身，列车已经徐徐启动，带着隆隆的声音驶向远处，属于它的茫茫前程又一次开始了。月台上静静躺着那张发黄脆硬的车票，四角磨圆了，票价那一栏里，依然留着“青春”的痕迹。

　　那张车票落在地上，一片落叶般。岁月和地域把人间隔出了千山万水，可有些情分，到底是在黄土与黑土之间悄悄扎下了根。东北的月亮浮在黑土与白山交接的地方，落下来的光线里，竟隐隐带着黄河滩上的暖意。

　　月亮身旁簇拥着无数的星星，星星的那边还散落着更多的星星。我站在空旷的月台上，仰头望着那片浩瀚苍穹。我对着夜空喊道：

　　“我爱满天繁星。”

　　空旷的车站拉开了空间的胸膛，那声音顿时就有了回响，绵长的，渐弱的，消失的，我确信它已穿过万水千山。

　　（全文完）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