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在外婆的眼里,我总是吃不饱。
在我年纪很小的时候,父母都在城里工作,我是在乡下和外婆一起住的。那时候家里清贫,粗茶淡饭,但我永远不会被饿到。每到饭点的时候,外婆就会端出一锅白粥,还有一锅水煮菜,有时候是生菜,有时候是番薯叶,大部分时候是西洋菜。虽说是水煮菜,但是味道一点都不含糊,每次都要放一小勺猪油下去,还会把咸瓜切得细碎放到砂锅里一并煮起来,增加菜的口感层次。所谓咸瓜,在我们当地叫腊瓜,就是用盐腌透的小黄瓜,口感爽脆。这边最常见的菜式是腊瓜肉饼,只是家里很少买肉,外婆就直接放到煮菜里,照样下饭。偶尔,她还会在这道煮菜里加点猪肉片,腊瓜独有的瓜香渗入到肉片里,那叫一个咸香开胃!外婆总是站着吃饭,而我就坐在那条又细又长的木板凳上。空气里回响着两个人扒粥的声音,噗嗤噗嗤的,安静温馨,时至今日我都还能清晰听见。
到了夜里,外婆就会给我煮消夜,有时候睡得迷迷糊糊了,还会被她叫醒吃饭。所谓消夜,就是白天没吃完的白粥和菜汤,再多切点腊瓜混在一起。哪怕只是如此,在凉意沁人的夜晚,一口热热的饭菜下肚,依旧让人觉得身心愉悦。
后来我长大了,就跟着父母去城里念书,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外婆的饭菜。每到除夕,父亲总让我一定去奶奶家吃年夜饭。奶奶生了4个儿子,逢年过节,儿子、儿媳和孙辈全都齐聚一堂,热闹非凡,我一个人不去自然是不体面的。而外婆家女儿出嫁、儿子分家,只有她一个人对着红木桌吃饭,我心里自是不忍。所以每当我吃完奶奶家的那一顿,寒暄行礼之后,就会跑几条街开外到外婆家,去吃第二顿。外婆问我吃饭没有,我说还没,她就会端出她准备好的饭菜和我一起吃。我没问外婆怎么还没吃,是不是等我回来陪她吃。外婆也没问我,大过年的怎么这个点了都还没吃饭。我只要简单地回一句还没吃,我们就可以坐下来吃饭了。一道熟悉的水煮菜,外加一道烧鸭,就是外婆的年夜饭。饭桌上她总是念叨让我多吃肉,我想和她说现在条件好,不会缺肉吃,想让她不要担心我,但又害怕辜负了她的心意,毕竟她总是觉得我吃不饱、没肉吃。所以我的话到嘴边又连同嘴里的肉一起咽下去了。
过年期间,我总会找几天和外婆一起睡。每次去看望她的时候,她总会带着热切的目光问我:“今晚会在这儿睡吗?”我说不在的时候,她就应和一声:“哦哦,没关系,去哪儿睡都一样。”我说在的时候,她就答应一声:“哎。”然后过阵子又问同一个问题,不知是年纪大了确实记不住我说过的话,还是为了和我反复确认。我小时候都是和她一起睡的,不知道我走了这些年,她一个人睡不睡得惯。夜里,皎洁的月光透过水波纹的窗户照进来,如同一盏明亮的吊灯。盖在身上的绒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尘土味,外婆则在身旁念起从前的事,熟悉的环境把我短暂地拉回到童年的时光,使得我逐渐卸下了套在身上的盔甲。我很想告诉她:“外婆,外面的世界很辛苦,我过得不太好。”但我没有说。外婆和我说,自从我去了城里念书,她就放了一件我小时候的衣服在她的枕边,每当很想念我的时候,就会摸一下那件衣服,有时候摸着摸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再过一会儿,我的枕边响起了外婆那厚重的鼾声,而我背对她侧着身,紧闭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她,眼泪却早已浸湿了塞满荞麦壳的枕头。
到了过完年回城里那天,外婆总会起一个大早去街市给我买一袋子八宝饭,让我拎去城里吃。八宝饭包装虽然简朴,内容可很是丰厚,从外头便可以瞧见内里实诚的用料——红枣、白果、核桃、桂花……全部裹在晶莹剔透的糯米饭里。那糯米饭也不一般,外形上粒粒分明,猪油和麦芽糖把颜色熬得橙黄透亮,口感上软糯而不黏糊,一口下去油润香甜,细嚼起来那细长的米粒带来独有的韧劲,米香枣香桂花香渐渐散发出来,真真如同它的寓意——让人感到幸福美满。临行前,外婆就站在门口,裹着一件褐色的尼龙外套和一条褪色的紫色围巾,揣着双手,看着我把饭装到书包里,再抬起头跟她道别。外婆会一直在原地站到我走出巷子,我也是两步一回头,三步一驻足。外婆的眼睛大大的,也尤其水润,不知是不是因为挂满了夜里的眼泪,我走出很远都还能看清楚她的眼睛。那条离别的路总是特别长,我每次都走得很慢,可能是外婆给的八宝饭太重了吧。
外婆去世那年的春节,我由于吃撑了胃疼,躺在奶奶家的房间里休息。年后大家都回城里工作了,屋里没有人。睡梦中我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还以为听错了,直至那呼喊声越来越清楚,我认出是外婆的声音,于是赶紧起身下楼给她开门。外婆一见我就用方言说了句:“阴功哦我的弄儿(可怜了我的孩子)。”我回到客厅的藤椅上躺下,没有力气说话,她便顾自地开始了长长的叙事。她说路上碰见奶奶,才得知我胃疼的事情,还想着这些天怎么都没有见我过去看望她。她的眼睛基本看不见了,摸着路边的墙走了很久的路才到这里,又怪起我的母亲,说她在我小时候总是不肯让我吃饱,把我的胃都给磨坏了,长大才总是胃疼。我有些哭笑不得,我都这么大个人了,她还是觉得我没吃饱过饭。
外婆去世时,我只见了她走后的最后一面。入棺火化前,她就躺在祖屋地间的席上,我站在她几米开外。有几个瞬间,越过人群忙碌的身影和吵闹的言谈,我感到她和我之间张开了一个空间,把我拉回到我们曾共有的过去的时光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人的遗体,在她静静地躺着,任由殡仪人员整理装扮的时候,我深刻地意识到——外婆不会再醒过来了。她没有生命、没有气息,不再能响亮地喊出我的名字了。我顿时悲痛万分,所有的不舍一下子涌上心头,我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外婆去世后,我总是克制自己的思念,更不敢轻易地喊出对她的称谓,生怕她的灵魂听见了舍不得走。但思念像一团缠绕的细绳,剪不断,理又乱。有一次我梦见她站在路边吃八宝饭,吃着吃着竟要把塑料袋也吃进去,我拼命地抓住她的手阻止她,哭喊着不要吃了,直到我从梦中惊醒,眼角挂满了腥咸的泪水。我终于体会到了——虽说人都走了,哪里还要吃什么东西,但挂念一个人的时候,自然是担心她不能穿暖吃饱的。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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