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苗族作家刘大程的长篇小说《傩伢》,我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感动。这部作品以湘西深山中一个叫李子湾的村寨为背景,围绕10岁少年傩伢与阿公之间的祖孙情,将古老非遗“傩戏”的传承故事娓娓道来。作品没有刻意拔高主题,而是在日常生活的细密叙事中,写出乡土传统的困境和生机。
小说的故事底色,是乡村社会正在经历的现实变迁。青壮年外出务工,村寨日渐空心,村校不断撤点并校,留守老人、留守儿童构成了乡村主要的生活图景。阿公是李子湾为数不多还坚守傩戏传统的老人,他年近八旬,眼看着戏班子人员凋零、观众流失,心中颇为惆怅。戏要传下去,老路子还能走多远?在作者笔下,阿公不是一个固守旧制的符号化人物,当傩伢提出要编排新剧目《后羿射日》时,他有过犹豫,有过不解,最终却选择了支持。
少年傩伢的转变,是全书叙事的主线。父母离异带来的心灵伤痕,让他性格内向沉静。傩伢最初接触傩戏,不过是因为孩童的好奇贪玩,被斑斓的面具、铿锵的锣鼓吸引。从用纸壳仿制面具弥补闯下的祸事,到登台遇险急中生智完成表演,再到大胆改编剧目参与六一汇演,傩伢对傩戏的情感,一步步从嬉戏玩乐走向发自内心的认同。这份热爱并非凭空生出,它来自阿公耳提面命的讲述,来自老师课堂上深入浅出的文化解读,也来自一次次登台实践的打磨。作者写少年成长,不靠戏剧化的奇遇,日常练习、同学相处、家庭沟通,细碎处自有成长的痕迹。
书中的人物群像相当鲜活,没有扁平化的好人或坏人。固执又宽厚的阿公,一面执着守护傩戏,一面也会顾虑孙辈的学业前程。心思细腻的阿婆,既担心唱戏耽误孩子读书,又体谅老伴毕生的心愿。温和通透的滕老师,理解乡土传承的意义,也懂得呵护孩子们的热爱。还有热心却有些毛躁的老胜,身体残疾却热爱傩戏的“灰萝卜”,擅长跳街舞的李紫玫,活泼开朗的傩英,顽皮可爱的云吉、云祥兄弟……这些人物一同勾勒出人间烟火的质朴模样。
故事后半段情节不断延展,傩伢跟随父亲去往大城市求学,他在陌生环境里继续坚持傩戏相关的创作实践,参与城市非遗赛事,用画笔展示傩文化。返乡过年的段落,城乡观念碰撞,乡村振兴、农文旅发展的现实构想被自然融入家人闲谈。阿公的离世是全书情感的重笔,老艺人走完一生,少年傩伢接过传承的担子。死亡没有被写成过度煽情的桥段,村寨众人齐唱傩戏送别阿公,古老唱腔回荡山间,技艺的传承就此转化为精神的接续。
《傩伢》动人之处,在于它处理传统与现代关系的分寸。作者认可傩戏珍贵的文化价值,同样尊重少年读书求学、奔赴广阔天地的选择。传承不等于故步自封,傩伢改编剧目,尝试卡通风格面具,都是少年结合时代作出的思考。故事结尾,前路依旧存有变数,乡村文旅项目尚有波折,但少年心中已经埋下文化的种子。
一声傩鼓,牵起跨越千年的朴素祈愿,也照见乡土少年丰盈的精神世界。时代浪潮下,村寨在变迁,旧有的秩序慢慢消散,但傩戏所承载的力量并未随之黯淡。古老民俗的生命力,依托于它向当下敞开的姿态,和少年人的喜怒哀乐同频共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接纳、思索与再创造里,在青山绿水间继续回响。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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