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写写老秦的故事。

  老秦是个农人,闲时做木匠,手艺精湛,远近闻名。

  他老伴走得早,一生无儿无女。凭着一身过硬的木匠活,本可以过得富足安稳,老秦不。一个人守着五亩薄田,只在农闲之余做些木工,且一辈子只做棺木。他手艺精细,收费低廉,省吃俭用,日子过得十分清贫。

  他打造的棺木,一概选用干透的柏木,质地紧实,耐潮防腐,木纹端正舒展。经他细细打磨刨平的木板,光洁如镜,板材拼接严丝合缝,薄纸不渗。我一度觉得,“严丝合缝”这四个字,仿佛就是为老秦的手艺而生。

  前来订棺的乡亲,他大多只收木料本钱。遇上家境贫寒、孤寡无依、一生行善的老者,他更是分文不取,无偿送老人最后一程体面。

  村里人都替他惋惜,说他空怀一身绝技,活得太过清苦,实在不值。老秦听闻,只是淡淡一笑,满脸的皱纹舒展在暖阳里,就像一朵从容绽放的花。

  我初识老秦,是在一位乡村老教师的葬礼上。那时老秦已近八旬,身子骨依旧硬朗。听闻老教师离世,老秦主动上门送棺。原本棺木早已由漆匠上好漆面,可他围着棺木缓步端详几圈,轻轻摇头,吐出三个字:“不够润。”

  秋日午后,日头温和,院落无风。他搬来小马扎静坐一旁,从棺头至棺尾,顺着木纹细细打磨,边角、缝隙、接口,寸寸过手,一处也不肯疏漏。

  随后,他抱来一只旧陶罐,里面盛着他珍藏多年的上好熟桐油。他不用漆刷,只撕下一方干净细棉布,叠得方方正正,蘸取桐油,俯身沉气,静心擦拭。一遍,两遍,三遍,缓缓打磨浸润。

  年事已高,他的动作缓慢沉稳,缕缕银发垂在额前,随着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整座院落寂静无声,只剩棉布抚过木头的细碎轻响,安静得让人动容。

  三遍桐油擦毕,夕阳垂落,余晖覆在柏木棺身。冰冷的木身褪去寒意,温润如镜,厚重安宁,满是清宁木气。

  那位乡村老教师,一生清贫坚守。二十岁扎根深山村落,驻守三尺讲台四十载,送走一茬茬山里的孩子,自己却一生从未走出过这片山野。

  下葬那日,细雨绵绵。早已学业有成的学子们纷纷归乡,将写满感念诗句的纸笺轻轻铺入墓穴。墨香袅袅,交织着清雅的柏木气息,在场之人无不潸然落泪。

  安葬之时,教师家人执意结算棺木工钱,老秦红了眼眶,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一挥:“说了多少次,这副棺木分文不收,是我亲手为老先生打造的,送先生最后一程,以后莫再提。”

  也正是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棺木收纳的从来不止肉身,更封存着一个人留在世间最滚烫、最纯粹的善意与温度。

  这世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人一生轰轰烈烈,落幕之后无人惦念;有人一生孤冷清贫,却能让萍水相逢之人,倾尽毕生匠心,赠他一场圆满归途。

  有人问,后来呢?

  后来,老秦走了,已然离开人世八年。

  他离世后,朋友发来一段短视频。画面里,银发覆顶、须眉皆白的老秦,佝偻着脊背,正一丝不苟地打造一副棺木。他指尖轻轻抚过柏木纹理,如同触摸半生岁月褶皱,神情虔诚又认真。

  朋友说,这段视频,是邻村晚辈偶然拍下的。那时的老秦已然染病,邻里再三劝说他就医休养,他始终婉拒,一心静静打磨手中棺木。这一次,他是为自己打造归途。

  镜头静默无声,唯有老人沉稳缓慢、分毫不苟的动作。刨子缓缓推过木身,细碎木屑簌簌飘落,如同漫天轻霜,温柔落地。

  待到整副寿材打磨完工,那日天色平和,晚风轻柔温煦。老秦将相伴一生的斧凿工具一一归置整齐,扫净院中满地木屑,而后安然躺进自己亲手打造的柏木棺木里。

  这一躺,便是永恒,走得十分从容。

  现在随着殡葬改革,土葬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但老秦的工匠精神,值得记住。山风轻拂,柏木留香。世间总有这样的人,一生温良纯粹,纵然烟火落幕,风骨与善意,依旧留存人间,岁岁绵长。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长治市文联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信任危机》,中篇小说《留守女人》《两个中国士兵》《背你到天堂》《山村来了第一书记》等多部。出版有随笔集《风吹草动》,小说集《飞翔的纸蝴蝶》《传世忠告》《活着的村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