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往北是连绵的青山,一眼望不到尽头。葱茏的竹林,高大的桉树,风过时,整片林子便如绿色的潮水一般起伏。上小学那几年,我常常往林子里去。那里有可以攀爬的矮树,有可以采摘的野橘,村里人叫它“苏柑儿”,皮厚且果肉酸牙,吃过总让人念念不忘。摘完野橘往前走,就看见地上落满了果子。

  头一次认识这果子,是奶奶告诉我的。吃过午饭,她常到我家来找我,朝我屋里招招手:“走,去捡掉下来的油患子,捡来洗头发。”她说的是一口土话,也不知是哪儿传来的读音,尾音往上一挑,我听了许多年,只当它叫“油患子”,后来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是“无患子”。我跟在奶奶身后,走进一片稠密的树林,一旁是遮天蔽日的竹林,竹竿高耸,仿佛要长到天上去,把头顶的天光筛得所剩无几,落下来,便使得林中无患子树周遭显得格外幽暗。

  我和奶奶各提一只竹篼,俯下身,在腐烂的落叶间,在幽暗的林下,一枚一枚地捡。第一次看见这果子,黑黢黢的,皱巴巴的,黑褐色表皮皱得泛起油光,像奶奶的手那般粗糙。这模样的东西,真能洗头么?不会越洗越脏么?鼻尖一闻,有一股潮湿闷沉的气味,说不上臭,却也绝不算好闻。奶奶见我皱着眉、捏着鼻子,一副疑惑又窘迫的模样,便笑着拿起一颗,说:“这果子可好了。你爸小时候,都是我用这个给他洗头的呢。用它洗过的头发,干净蓬松,还带着一股草木的青涩气呢。”说着,她又将这黑果子朝我身前递了递,轻轻剥开外壳,捻出里面黑黑亮亮的果核,像展示一件传家的宝贝似的:“熟透了的果子自己会落下来,这时候捡来,用作洗发水正好,这里面的黑珠子,自带福气呢。”

  我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跟在奶奶身旁。望着她佝偻身影旁满满一兜的果子,我看见了奶奶的笑脸,正如这果子的外皮一般,黝黑,褶皱,却泛着光彩。这一片地上的果子捡尽了,奶奶便直起身,抱住粗壮的树干使劲摇上几下。可她力气实在太小,弯曲的脊背似乎只够支撑她站稳,只震落几片树叶,不见果子掉下。这时,她只好取来长竿,朝枝头重重敲打。熟透的果子这才落下几颗,稀稀落落的黑珠子,砸在落叶上,滚进草丛里,蹦到石缝间。听得一阵响,我弯着腰,一路追着捡,手上沾满了无患子涩涩的气味,表皮的泥土在我的手指上也留下一层层黑印子。奶奶顾不得这些,便唤我:“跑快点儿,前面还有一颗呢!”

  捡无患子时,奶奶常在腰身系一条蓝布围裙。有时捡着捡着来了兴致,她会卷起围裙,兜成小包袱,把果子一颗一颗往里放。那些黑果子在她手下便如被施了魔法一般,安安稳稳地卧在围裙里,随着奶奶的动作一摇一晃,泛出的光泽,可真像一堆样式别致的珠宝。捡拾得差不多了,奶奶和我便捧着果子往家走。望着满篼的果子,奶奶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里亮亮的。她一边走一边给我演示:先把果子丢进水里泡软,捞出来捏碎了,搁在手心搓一搓,搓出沫子就能用了。她说得认真,还随手拿起几颗果子,顾不得添水,使劲搓给我看,仿若那些雪白的泡沫聚在掌心里,沾在指头上,散发出草木的青气。回到家,我也学着奶奶的模样:剥开几颗深褐色无患子,将其放进清水里,揉一揉,搓一搓。泡沫倒是有,可果核的碎渣也混在里头,往头皮上一搓,硌得生疼。平日里用惯了洗发水的我,对着这样一颗果子,实在亲近不起来。只记得洗了那么一回,我便再也不肯洗了。果核硌在头皮上的那点疼,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让我早早忘了它还有清洁的效果。

  后来知道我不大愿意用树林里捡来的果子洗头,奶奶便想着法子,把捡来的无患子做成珠串:果子捡回来,她先剥去外层果皮,把里面的果核洗得干干净净,搁在窗台上晾上几日;等果核干透了,再用锥子一颗一颗扎出孔来,拿红线穿了,打上结,便成了一串。去了皮的果核黑亮黑亮的,泛着珍珠般沉静的光泽。一得空闲,便见奶奶坐在门前的竹椅上为我穿珠子,还说要给我的房门做一张古时那样的珠帘。有时,我也陪着她,看她做手串,珠子与珠子碰到一起,发出轻响,像是果子还在树上时,被风吹动的声音。这时,她眯着眼,嘴里念念有词:“这果子也叫菩提子,佩戴在身,可保你平安幸福咯!等做完珠帘,再给你穿几串。”她的眼神落在黑黑圆圆的珠子上,珠子泛出的光彩里,映着她温暖的微笑。

  读完小学,捡拾果子的次数越来越少,可奶奶从我家门前走过,唤我去寻珍宝的次数依旧很多。奶奶总想着为我多做几串珠串,想为我多做点什么。或许我早已淡忘了这果子本身,可一看见门前的珠帘,望见那片熟悉的树林,我仍旧想得起来,手里仿佛还沾着那股涩涩的草木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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