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从前看史铁生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并不能真正理解,我们和生长的地方,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3年前离开家踏上火车的那一刻,我也还没有意识到,那是和故乡长久的别离。此后的日子里,我再没能像从前那样完整地经历故乡的春天和秋天,可无论我在哪里,这些记忆都能一次次越过时间和距离,把我带回我生长的地方。

  我是故乡的一个矛盾又扭捏的孩子。3年前的秋天,我渴望着和孩子气的自己挥手告别,离开家的那个晚上我在想什么呢?时间过去太久,记忆已经模糊了。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应该有满心的期待,总觉得假期过得太慢,离开家的前一个晚上我辗转反侧,认为自己即将变成飞鸟,飞向向往的自由天空,也许我心里也带着小小的担忧和惶恐。

  离开火车站的站台,我拎着行李箱几次转车,兜兜转转再坐几个小时的动车到南充。动车很平稳,那天窗外的阳光很好,车窗变成了放映的胶片,外面的景色像有些过曝的照片,装着连绵的高山和烟云一样朦朦胧胧的树。动车向前奔跑,一切景色就都变成了流动的绿色画片。心里的期待在漫长的路途中冷却下来,第一次独自坐车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车里的说话声和车外的景色装满了我的耳朵和眼睛,可一切好像都与我没有什么关系。

  3月,四川是乍暖还寒的时候,一如我现在的心境。我在这个春天离开了大学,来到实习的高中。窗外下着小雨,窗户开着,冷气往屋里钻。雨丝太细,就会像起了雾气一样,烟雨中,灰色的天空淡淡的,像是画展上供人欣赏的水墨画。雨声打在我的耳膜上,就像那时车内喧闹的话语,在陌生的城市中,好像连天气的变化都与我无关。室内很暗,我在实习学校的寝室里敲着键盘,一边担忧明天的公开课,一边开始怀念高中时候那些浸润着雨水潮湿气息的春秋,想着高三那年窗外的夕阳,同桌的镜片上倒映的朦胧的颜色。这一切从那之后也如声音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无处可捉,甚至记忆也和音调一并模糊了。

  去年春天,我在学校的微格课上讲李煜的《虞美人》,讲“春花秋月何时了”“小楼昨夜又东风”,分析到李煜一边嫌时间过得太慢一边又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从万千思绪辗转难眠的那一晚上,到现在已历3年,李煜的亡国之恨、忍辱蒙羞我无法切身体会,但仅仅是看到这些文字,也觉得心里酸涩,越发觉得把时光比作刮骨刀的形容特别贴切。这些日日夜夜,时间把我们的根系从千里之外故乡的土壤里挖出来,根埋得越深,血流得越多,也就越痛苦。也许我做不成飞鸟,只能做一棵小草,因为我无比怀念那些故乡的春秋,就算我已经适应了南充的春夏秋冬,不再会感到无所适从,但离开家那天的孤单仍时不时爬上我的灵魂。

  前天,我搭了一辆七座的面包车去达州,摇摇晃晃的车上放了好多首我没听过的歌。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到了那首《安和桥》,歌中唱道“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摇摇晃晃间,我眯着眼睛,好像回到了高中湿热的夏天傍晚,那时这首歌经常出现在晚间广播中,我跟同桌吃完饭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她哼着这首歌。那些夏天的确就像青春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我终究失去了故乡的春秋,也早已找不到曾经的冬夏。但那些悄悄溜走的时间和踏足过的土地,始终流动在我们的记忆里,等待某时某刻我们从记忆里将它们拿出来擦去尘埃,细细欣赏。它们会成为我们的起点,也可能是终点。

  学校晚上的一方天空总是很亮,到南充之前我从没见过这么亮的天空。也许是因为天空太亮,星星就变得很淡了,我定定地看了很久才能找到几颗,月亮倒总是很亮。故乡的天空也看不到几颗星星,天却是浓稠的黑色帘幕,小时候看电视上有着满天繁星的天空,我总觉得羡慕,幼稚地觉得只要离开家,随处都有满天的星斗。那时看到有网友转发“英仙座流星雨,全年最大流星雨,整个北半球都能看到”,于是小小的我好几年都不死心地想在天台看到流星雨,夏季温热的晚风里,我在楼顶上留下了一年又一年困顿迷离的双眼。后来离开家,想起小时候总想去其他地方生活,又恨自己没有好好地珍惜那些时光。

  我好像总是在不断地期待下一个地方、下一段经历,然后很快地厌倦这些地方,开始怀念过去。小时候不喜欢故乡,现在却想要回到小时候,而这些土壤,依然拥抱着我们残破的根系。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