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黑龙江到长沙来上学。

  跋涉3000公里来到从未来到过的山水,此地的大街小巷里都是晦涩难懂的湘语,我很羡慕课堂上来自湘西的同学谈起沈从文娓娓道来,他们之间似乎天然有着被家乡系在一起的情愫,而我孤身一人,最心安的莫过于学到当时现代文学史上的“东北作家群”。虽然时至期末,没时间对着变成考点的文字感慨,但也觉得莫名亲切可人。所以现代文学的结课论文我选择了写萧红,当代文学我选择了《林海雪原》。

  我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使命感去阐述我心中的东北。我觉得山水风土是不会言说的,若不是有莫言,我一辈子也不知道世界上有高密东北乡这么个地方,所以每每读到东北作家的书,我总是很感谢他们,记录下远方的冰雪,然后也让我总是莫名自得,仿佛我和他们以及其笔下的故事真的有关联似的。可我又浅薄得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反复翻看,谨慎地在书页上留下工整的划线,仿佛这样才配得上如此绝妙的形容,就算已经翻看到后面的情节,还是时不时会回来反复品味。

  我也总是有些“厌烦”这些文学家的,我怪他们母亲将他们生得那样早,我也怪我的母亲将我生得这样晚,我流淌在心间未喷涌至笔尖的思索全被他们写尽了!而文学的优势就在于它拥有无上限的幻想,一个个我们熟知的汉字组合在一起,变成了我们叹为观止的世界,它仿佛近在眼前似曾相识,却又陌生新鲜到让人大呼“还能这样写”。

  然后我便想着模仿他们,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我真的来自这片白山黑水。我总觉得如果我不讲讲,实在愧对生我养我的这片黑土地。前十几年我是实打实生活在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黑龙江,那里寒风似刀刮骨,冬季横跨近半年,寒冷而漫长,我一半的人生都是冬天。

  莫言在介绍自己时,首先写他所有文学作品的起源——高密东北乡,他写:“我的家乡高密东北乡是三个县交界的地区,交通闭塞,地广人稀。村子外边是一望无际的洼地,野草繁茂,野花很多。”

  我想那我也写我的家乡,也从花说起。5月上旬,正是家里丁香花开得兴致勃勃的时候,高中的本子里夹着的干花干草也大多都是丁香,香得让人无端欢喜的丁香。当时花骨朵挤得放不下,现在却早就干瘪枯黄,在我的书中它们怎么就从深紫到浅黄了?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还好,仍有余香。

  5月了,要在广袤的松嫩平原上骑马。

  草丰盈,地也柔软。

  春风吹得人心头明亮,表里俱澄澈。

  晃神间风里荡来銮铃悠扬,箭镞破风,征人牧笛,思妇抽泣,金柝传朔……

  于是翻身下马,牵着这个高大俊美但温顺的生灵,漫步在苍茫却绝不寂寥的北地。

  我们头顶是关外的天,脚下是当年少数民族牧民踏过的土地。

  现在叫大庆。

  “大庆”这个名字起得实在直白,它原本叫萨尔图,萨尔图在蒙古语中的其中一个释义是“月亮升起的地方”,也有解释为“泥沼或湿地”,因为这里曾是游牧地。

  我开始想念月亮升起的地方,我前18年的人生完完整整地在这里度过。这里的蓝天白云都明媚得大大方方,也不燥,这里是5月开满丁香,腊月冰封千里的地方。

  小时候第一次去南方,头一次看到那么多穿睡衣骑电驴的人,我感慨他们的随性和自在。东北这几座城讲究所谓体面,冬日下楼遛狗都会披上貂儿或者羊绒大衣。没有雪的地方实在遗憾,寒冷会咬住人的手指和脚趾,钻进人的身体,与这片土地上热气腾腾的人们身体里的热血对抗,然后幻化作温情和生气,再涌成团雾,从人的口鼻升腾出来。

  我想起某个高三的夜晚,我和同学结伴走出校门,一抬头就在人群中看到我的妈妈。她不常来接我,爸爸站在旁边,但我一下子就看到的是妈妈。她的鼻尖和脸蛋被冻得发红,亮亮的眼睛一直盯着校门口涌动的人群,卷发随意披在肩上,上身穿着酷酷的棕色皮衣,下面穿着闪闪发亮的长裙,踩着一双尖头高跟鞋。她太亮眼,是人群中最美丽、最闪耀的存在,就像20年前的大庆,摩登而时尚。

  大庆的建筑没有哈尔滨那般浓郁的斯拉夫风情,不像江南亭台那般婉约,也不似欧美洋楼那般华美,它们端庄、凛冽、独立、不妥协。方正冷峻的楼宇沿着经纬路排开,千禧年间崭新的墙面到现在已经有些许斑驳,却依然挺拔。最典型的是油田设计院那栋老楼,斯大林式建筑特有的尖顶指向苍穹,檐口装饰着五角星与麦穗浮雕。每当夕阳西下,余晖为这些建筑镀上金边,冰冷的水泥轮廓也变得温柔。它们总是让我联想到那些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油田工人,想象他们如何在这片曾经荒芜的原野上建起一座坚韧的城。

  小时候会和家人去铁人广场看冰灯,流光溢彩,无比绚烂。这几年冰雪经济冒头,看到演员们在邻城卖力扮演王进喜,我心中悄悄酸涩,独属于油城子孙的骄傲和落寞也许从背诵松基三井和萨55井时,就已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此刻的湖湘地区湿热难捱,只觉得没有雪的地方实在令人遗憾,极致的寒冷会让人对温暖的获取感到不易,也更轻易地感知幸福。我喜欢下雪天,雪落得不太快就更好,洋洋洒洒,热热闹闹,下个掩盖一切的洁白。世间都寂静,都纯洁。所有不舍和难以说出口的爱恋都能随着雪落在大地上,落到实处,落进人心里。在这一片白茫茫中,我们好像真的能对抗衰落和分离,然后冰封在大地上,冻得坚硬,牢不可破。

  5月,北纬46度的冰雪早已消融,抑或随着南风吹落各地,我又开始想念雪,每次下雪,我都想念。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