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手机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被吓得瞬间站直身体,额角因紧张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捏紧拳头,看到床上正熟睡着、没有因响动而惊醒的妈妈,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我弯腰捡起妈妈的手机,小心地捏着手机,轻车熟路地打开微信,用妈妈的微信给我自己转出1000块,又熟练地删除聊天记录和微信、银行卡的转账记录和账单,最后一步就是放下手机逃离“作案现场”,然后下单我梦寐以求的游戏装备。

  “唔……”妈妈身子动了动,我立刻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她老人家的“动向”。

  妈妈似乎做了噩梦,额头的冷汗滑下来,嘴中小声咕哝着,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在一起,两手攥成拳,紧绷着。

  我心中突然闪过恐惧,轻轻放下手机,手指一点点挪到她的眉心,将她紧皱着的眉头抚平,又给她擦了汗,心中的恐惧才淡去几分。

  不敢再多作停留,我转身仓皇地逃出了妈妈的房间。

  拿到钱后我便收拾上我的“装备”窜出家门,直奔学校附近的网吧。

  “今天又包夜?”老板见是我来,没有让我掏身份证,在电脑上操作着,说话间两下便给我开好了房间。

  “我妈要是来了别说我在这儿。”我像往常一样吩咐好前台的老板,放下钱便迫不及待地跑进包间。

  熟悉的节奏鼓点声响起,我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游戏的登录界面。有了那1000块钱,我的游戏装备等级就能更上一层楼,隔壁班一直看不起我的那个男生也不会再嘲讽我了。

  可以说,这1000块钱对我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样想着,我心中迫不及待的心情便更加强烈,恨不得立刻把钱砸进去,再跟所有游戏好友炫耀一番。

  “叮铃叮铃——”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把我的思绪拉回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离屏幕很近,仿佛再近一些我的鼻尖便能探进电脑的屏幕中。

  “她老人家”的备注随着手机铃声的节奏一同在屏幕上跳跃着,我眉头拧在一起,扫了一眼卡在百分之九十的游戏更新进度条,重重关掉游戏声音才接起电话。

  “喂,妈——”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悦。

  “妈刚才做噩梦了,梦见你被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拖着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眼睁睁看着你被卷进去了,一下子就吓醒我了——”她的声音带着后怕,却仍是一样的絮絮叨叨。我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还有事吗,我这忙着呢。”

  “你啥时候回来吃饭啊,我给你做点好吃的。”她像是听不到我的不耐一样,仍然自顾自地说着。

  而我的游戏彻底更新结束,正在进入,我的心脏跟着一起猛烈跳动着,激动的情绪攀至顶峰,屏幕一黑,随后游戏的装备界面被我瞬间点下,准备支付的界面弹出,我想也没想便按下支付键。

  当“购买成功”的提示出现时,妈妈的声音再次在电话那头响起:“欸,我手机里怎么少了1000块啊,我原本留着它有正事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紧张瞬间冲上胸腔,喉咙紧紧梗住,手中的鼠标被汗水浸湿。“不知道,可能是你花了吧。”我听见我回答的声音有些哑了。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安静地松了口气,原本的喜悦和激动渐渐漫上来,她又回到了最一开始的话题:“你啥时候回来吃饭,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我不想再听她的声音,敷衍道:“不知道,忙完就回去,你自己吃吧,没事就挂了。”

  “欸——”她的声音随着我按下挂断键消失,心里的大石头这才完全落了地。

  重新打开游戏的声音,界面还停留在“支付成功”的红字上,游戏庆祝的礼花声欢快悦耳,闪烁着托起我的情绪。

  瞬间一种得意感涌上心头,我抄起手机拍了张照片,配文:不过如此,买了!又反复确认屏蔽了“她老人家”后才按下发送键。

  朋友圈的点赞和评论很快刷了满屏,有羡慕的、挖苦的、好奇的……就连隔壁班那个男生都点了赞,而那些评论不管是好是坏,都让我的心中充满满足感和得意感。

  配上新装备,我摩拳擦掌地点开了一局游戏。果然,俗话说“一分价钱一分货”,老话没有错的,新装备的手感很好,总之各方面都好。

  这股新鲜劲牵着我开了一局又一局。“咚咚。”包间门被敲响,我并没理会,游戏目前处于白热化,让我连喝水的间隙都没有。

  “7点了,泡面给你放着了。”老板像往常一样端着泡面走进来,放下后又转身带上门走了出去。

  泡面桶放得离键盘很近,我不满地“啧”了一声,却仍旧腾不出手将它推到更远处,只得作罢,继续敲击着键盘击杀“Boss”(游戏中的具有高难度挑战性的对手)。这是换新装备后连胜的第15局,我伸了伸懒腰,十分惬意,掀开泡面桶的盖子快速嗦了一口,便开启了下一局。

  这一局不知怎的,难度比前面的14局都高,这反而激起了我的胜负欲,我敲击键盘的速度更快,试图对“Boss”打出更大的伤害值。

  因为难度的升高,这一局打到后半段时竟然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最后关头时,屏幕正中央突然出现了小而圆的金色光圈,我以为是游戏的某个设置,操纵游戏角色点了好几次都没有反应,凑近电脑屏幕,鼻尖与发热的液晶屏相触。

  这时我才意识到,光圈不是游戏里的,而是来自屏幕,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并迅速充斥了我的大脑。

  我“蹭”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因为与地板的摩擦而发出刺耳的声音,光圈闪烁跃动着,似乎在朝着我缓缓移动。

  我作势要逃,双臂一挥,却失手将泡面桶打翻,浓郁的汤水瞬间倾倒出来,淋在键盘上,屏幕闪烁了几下,最后陷入黑屏,紧张的游戏声消失在房间里。

  狭小的包间被浓郁的泡面料包散发的香气堵塞,一时变得刺鼻,令人反胃。

  光圈仍在扩大,并且已经溢出了电脑的屏幕,我冲到包间门口,迅速扣动门把手,却发现房门已经被紧紧锁住。

  绝望在我大脑中迸开,眼前一黑,光圈已经完全脱离了电脑屏幕,离我只有几步的距离,散发着耀眼的金黄色,透着暖意,却只让我足底生寒。

  见已无逃脱之法,我的后背紧贴着墙壁滑下,瘫坐在门前,冷汗止不住地下流,光圈的光芒在我眼前摇晃着,我微微闭上眼,感受到一股炙热落在我的身上。

  意想之中死亡的阴影并没真正落下来,反而是一股又一股的暖流包裹住我,给了我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我不由得有些惋惜,也不知道那一局最后“Boss”有没有被我的角色成功击杀,不会难度突然增加就是因为这光圈吧?

  答案不得而知,暖流散去,我的精神似乎逐渐从身体中被抽离出来,这一次眼前彻底黑下来,我靠坐在门上失去了意识。

  如果这时有人在我旁边,看到的会是我大睁着双眼,瞳孔涣散,双手紧紧扣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痛苦的场景,活像电视剧中死不瞑目的样子。

  当我再次醒来时,光圈已经消失,我坐在一片广阔的田野边,暖热的风吹在脸上时的温暖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梦。

  我低下头看看自己,完好无损。光圈并没有对我产生实质性的伤害。

  而眼前的场景让我感觉越发熟悉,我猛地再次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身体缩小了不止一个型号。

  这时的我再次抬起头,看着这片田野,便不再只是感到熟悉,这里是我幼时待过的村子。只不过后来因为爸爸到城里打工,我又要进城上学,一家人这才离开了这片土地。不久后,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久而久之,我们和这个村子也在时间里说了再见。

  不知道是否是风吹的原因,我的眼眶湿润了。站在风里的我还没来得及感慨,远处就跑来一个小人儿,等他跑到近处我才发现,对方的模样与我一模一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现在是谁?

  我推开他跑到小河边,清澈的河水像是拼好的一面镜子,而照过去后更让我大惊失色——河水中倒映出的我,是没有脸的,脸部是模糊的一团,像是被打了马赛克。

  不管我用哪个角度,水中倒映出来的我都是没有脸的。

  这下,先前感慨和疑惑的位置都已被恐惧不安占据。对面的小人儿叫我时,喊的却是我的名字,但我的脸在他的脸上,除此之外,我们的身体甚至衣着举止都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颤抖着声音问他。

  “我就是你呀!”他站在我对面,咯咯地笑着,不由分说,牵起我的手向小路上跑去。

  我认得那条路,那是通往镇子的路,并不是很远,镇子上有我爱吃的各种糖果和我心心念念的玩具。

  不知是不是因为变回小孩子的缘故,我竟然渐渐被他手心传来的暖意抚平了恐惧,反而感到轻松自在,尤其在奔跑时的风吹过我们的小身体时。

  不知跑了多久,在我们气喘吁吁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小镇的身影,就在不远处,热闹的声音吸引着每一个村中的小孩子。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我虽然这样问他,但跟随他缓慢向前跑着的步伐始终没有停下,或许,我也是向往的吧。

  “去玩!”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们没有钱,而且,我……没有脸……”这么说着,我想松开他的手了,因为我的脸在他那里。

  他却紧紧抓着我的手。“我们有!我们什么都有!”似乎回答了我的两个问题。

  我半信半疑地被他拉扯着进了镇子,过去的童年时光也随之缓缓向我展露了笑脸。

  抽陀螺、辣片、小画片、捏糖人……一件一件,它们从时光的废墟里被拾起,擦去上面厚厚的灰尘,重新呈现在我的面前。

  我被这些“老朋友”重新吸引住,这个摸一摸,那个看一看,把钱和脸蛋的问题抛之脑后了。

  小人儿拿起一个小灯笼看向我,努努嘴示意我付钱,我一下子愣在原地。

  我以为他有钱,却也忘了我刚才只摸了摸那些东西,并没有买下过一件,我的潜意识里认为这些东西只能用来被我放在回忆里把玩,并不具备买回去用的性价比。

  “你不是大人吗?连钱都没有?”他的眼神,准确来说,是我的眼神里带着鄙视和惊讶。

  是的,我被小时候的自己瞧不起了,我下意识想起了那1000块钱,想掏出手机给他付钱,却意识到,不仅现在的我变成了“迷你款”,我也没有手机……摊主指着我笑着说:“小弟弟,你怎么让跟你一样大的双胞胎哥哥付钱啊?”什么!所以,在其他人的眼里,我们两个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不知怎的,我松了口气。

  小人儿冷哼一声把灯笼放回原处,磨蹭回我身边,嘟囔着:“他才不是小孩子呢。”

  我回头抱歉地对摊主笑了笑,和小人儿拉着手走到下一个摊位。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我们的愉快,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走得也快。

  而我也在这个明媚的晴天第一次彻底脱离网络,和幼时的记忆重新过活一次,这种感觉是长大后从来没有过的。

  就像是在草原上、在旷野上、在大海边自由地感受着这个世界的脉搏一样惬意,而这种惬意与感官的瞬间刺激获得的快感不同,这种惬意是细水长流的,是缓慢流进心中滋润我的。

  我们两个一直在外面疯跑了一整天,我是感谢小人儿的,他带我不顾一切地重走了我的童年。

  到了回家时,我沿着记忆里的小路缓缓踱着步子,小人儿和我牵着手,我们的身影也贴着小路。

  回到家时已经天黑了,他抓着我的手:“我还是喜欢那个灯笼,要是我现在就能挣到钱就好了……”

  他这句话几乎让我哭出来,我反握住他的手背:“好好享受你现在的生活吧,小鬼……最好不要长大。”

  我转身走回家,他没跟上,我扭头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他,他咧嘴笑了:“我们明天见啊。”他松开我的手,我像是被钉在原地了,看着他顺着小路跑远了,路上泛起了雾。我被出来寻我的父母拽回去,他们埋怨我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却根本听不到,因为小人儿转身时像我一样没有模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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