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转啊转（散文）
武汉大学学生 王卓宇（21岁）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2026年11月10日 01版）
车轱辘转啊转，就走过了我家大半的光阴。
天黑了，爸妈终于从工地门口走出来，我们一家三口爬上“敞篷”三轮，爸爸把着方向盘，我靠着妈妈昏昏欲睡。即便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可三轮车在石子路上的剧烈颠簸，加上冬夜刺骨的冷风，也叫我不得不抖擞精神。妈妈把我拉在怀里暖着，我仰头瞧见漫天的繁星。
“那时候你姥姥和姥爷拉着牛车，载着我和姊妹走在月亮底下，车轱辘转啊转啊，就到了家。”
“牛车啊——”我拖长声音，“我没有见过嘞。”
“那是什么年代，你怎么会见过？”爸爸笑着瞥了一眼后视镜，“我们小时候都是拉着牛车去山坳挑水来喝，新鲜吧。”
“牛车好拉吗？”我睡眼惺忪地跟着问。
“好拉，牛通人性，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妈妈轻轻拍着我，“我从村里到城里，走的都是牛拉出来的路。”
牛拉出来怎样一条路？妈妈说，姥爷在她十三四岁时就走了，剩下我姥姥一个人拖着家里那头老牛埋头犁地，犁出了4个健康的孩子，其中一个还考上了全省最好的大学；讲爸爸16岁背井离乡，一个人从甘肃到青海谋生，他们家的牛是他来到这里的火车票。牛车载着我的爸爸妈妈，在青海的茫茫人海中相会，然后我才能坐在这辆颠簸的三轮车上。
三轮车喘着粗气，就像要散架了似的，终于“嘎吱”一声在路边沉默地罢工。我跳下车，蹲在一旁，瞧我爸怎么施展功夫，叫这台车重新听话。爸爸卧在车底捣鼓了一会，从车底下探出头，瞧见我呆愣的傻样，笑着塞给我几块钱：“和你妈妈去小卖部买个喝的，爸爸一会儿就修好了。”
妈妈牵着我回来的时候，那三轮车依旧坚决地“沉默”着，爸爸则蹲坐在马路牙子上，望着妈妈苦笑：“这三轮不好使了。”
“拉了五六年货了，换一辆吧。”妈妈回望向他，牵着我的手紧了紧。爸爸似乎比那三轮车还要沉默，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饮料上，盯着看了好半天。我不舍地走过去，将吸管凑到他嘴边：“爸爸，你也想喝吗？”
“我不喝。”爸爸的眼眶蓦然湿了，语气却陡然坚定起来，“好，我们换一辆。”
我回头疑惑地望向妈妈，她站在夜色里，微笑着望向我。
那辆绿色的小三轮就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潦草地结束了它的使命。新提的“大车”进不了出租房的小巷，我站在巷口拍手大叫着欢迎这个白色的“庞然大物”。可惜从此一年到头也很少再见到爸爸。起初，只要窗外传来轰隆隆的引擎声，我就会从床上跳下来，跑出门去迎接。后来才慢慢明白，只有年尾响起的那一阵轰鸣，才能将车的主人带回家。
小货车要“吃油”，又是一笔开支。妈妈“变”给我的苹果从几天一个减到几周一个；手织的毛衣充实了我的一年四季；门外吆喝爆米花的爷爷来得少了，也许他吆喝的时候，我总是在睡觉。家里唯一一部用来互相联络的诺基亚按键又脏又破烂，我“懂事”地想为妈妈分担负担，把它泡进水里洗得干干净净。这本是一件“丰功伟绩”，谁知它居然不响了？好在我挨打时撕心裂肺的叫声，比它原本的铃声还响。
我从未见过爸妈那般喜气洋洋——除了我们家从出租屋搬到二楼居民房那天。货车的驾驶室载着我们一家三口，货车的车厢驮着我的小熊猫和整整一箱手织的花毛衣，稳稳地停在墙砖被烟熏得黢黑的居民楼下。跨入50平方米的房子，日子总算稳当了。你笑我小时候哪里知道什么是“稳当”？我自然说不出这个词，只是我知道，我不用再换幼儿园了，不用好不容易和好朋友混熟了脸，又要哭兮兮地说再见。
这货车一跟我们家就是四五年，它闪亮的白漆蹭得裸露出大片锈迹斑斑的铁皮；透亮的左灯用透明胶带勉强糊住形状；方向盘的纹路被爸爸砂纸一样的手磨得锃亮。这时候，一年到头都见不到的爸爸才终于在家安顿，与此同时，妈妈的苹果也终于摆在了茶几上——原来苹果不是一个一个从妈妈手心“变”出来的，它们堆在市场论斤卖，拿大塑料袋装。
我妹妹出生时，哭喊声比我们家第二辆红色小轿车的喇叭还响。小轿车轻盈地停在白色小货车的后面，仿佛那是小货车拖来的一样——可怎么能算不是呢？小货车没有像那辆三轮一样功成身退，它顶着破破烂烂的身躯，还是勤勤恳恳地给我们一家“打工”。货车真是好脾气，我们待它偶尔疏漏，刮刮蹭蹭，它也不计较，四五年均是一路平安。
红色小轿车则带着我们一家出门去看祖国的大好河山。这时候已经很少见到石子路了，柏油马路铺满天涯海角，四通八达，灯火通明，更何况在避风避雨的轿车车厢里。因此每逢上路，我和妹妹都安稳地躺在后排，睡得昏天暗地——不管车外闪过的是张掖的七彩丹霞，还是若尔盖的苍穹碧浪，都不如安稳的梦乡引人入胜。
小轿车开过横跨湟水河的大桥。湟水河那面的荒地上建起了海湖新区：万达广场如期而至，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桥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湟水河的这边，撑了几十年的4层居民楼也迎来它寿终正寝的时刻，这里预计将成为最大的便民服务中心。拆迁以后我们换上了大房子，小轿车终于不必停在居民楼下风吹日晒，它可以安心地卧在地下车库。我们又一次喜气洋洋地乔迁新居——20多层的高楼！我跟妈妈讲，蚊子怕是都爬不上来，可惜科技改变世界，岂料蚊子也是会坐电梯的。
只是货车就没那样好的运气，它在我上高中前报废。爸爸和妈妈开着它缓缓驶向废品回收站。他们轻轻地抚摸过这旧车车厢上每一处剐蹭。爸爸像告别相处已久的兄弟一样拍了拍它的车门，望着我：“多少年前，我看着你们娘俩，总在发愁，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好在这日子总算过了下去。”妈妈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摇着我的身子笑着说。
生活越来越好，我想总不会有更喜气洋洋的时刻了。可当飞机载来我的录取通知书时，我父母的脸上挂着的已不只是喜气洋洋，简直是意气风发了。他们坚持千里迢迢地开车送我上学。轿车载风载雨，载我奔向异乡。
放假回家，我第一次坐上了飞机。往日总坐在车上看大地飞速地在车窗外倒走，天空裹着太阳或月亮在大地边际之上缓慢地追随我的眼睛。我知道，地理书上讲我生长的地方是千沟万壑，可对整日“脚踏实地”的我而言，那是山高，那是水长，那是仰望才能看得见的尽头。
从天空俯视，这是头一回。云雾散开，低头瞧见千山挤满大地。大地如大海被猛地激起了褶皱，却被高原的寒冷定格在瞬间，积雪嵌在沟壑之中，在墨黑的大山上勾勒出粗粝的棱角。而我的家，就藏在大山的狭缝之间。我飞在天上，忍不住心底酸涩。我想起那头拉车的牛：你可知你蹄下踩实的大路生出了跨越千山万水的勇气，你可知你埋首耕耘的土地长出了通向云端的阶梯。
这时候飞机载着我，飞在云层之上，飘啊飘啊，就到了家。
责任编辑：郑欣宜
车轱辘转啊转，就走过了我家大半的光阴。
天黑了，爸妈终于从工地门口走出来，我们一家三口爬上“敞篷”三轮，爸爸把着方向盘，我靠着妈妈昏昏欲睡。即便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可三轮车在石子路上的剧烈颠簸，加上冬夜刺骨的冷风，也叫我不得不抖擞精神。妈妈把我拉在怀里暖着，我仰头瞧见漫天的繁星。
“那时候你姥姥和姥爷拉着牛车，载着我和姊妹走在月亮底下，车轱辘转啊转啊，就到了家。”
“牛车啊——”我拖长声音，“我没有见过嘞。”
“那是什么年代，你怎么会见过？”爸爸笑着瞥了一眼后视镜，“我们小时候都是拉着牛车去山坳挑水来喝，新鲜吧。”
“牛车好拉吗？”我睡眼惺忪地跟着问。
“好拉，牛通人性，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妈妈轻轻拍着我，“我从村里到城里，走的都是牛拉出来的路。”
牛拉出来怎样一条路？妈妈说，姥爷在她十三四岁时就走了，剩下我姥姥一个人拖着家里那头老牛埋头犁地，犁出了4个健康的孩子，其中一个还考上了全省最好的大学；讲爸爸16岁背井离乡，一个人从甘肃到青海谋生，他们家的牛是他来到这里的火车票。牛车载着我的爸爸妈妈，在青海的茫茫人海中相会，然后我才能坐在这辆颠簸的三轮车上。
三轮车喘着粗气，就像要散架了似的，终于“嘎吱”一声在路边沉默地罢工。我跳下车，蹲在一旁，瞧我爸怎么施展功夫，叫这台车重新听话。爸爸卧在车底捣鼓了一会，从车底下探出头，瞧见我呆愣的傻样，笑着塞给我几块钱：“和你妈妈去小卖部买个喝的，爸爸一会儿就修好了。”
妈妈牵着我回来的时候，那三轮车依旧坚决地“沉默”着，爸爸则蹲坐在马路牙子上，望着妈妈苦笑：“这三轮不好使了。”
“拉了五六年货了，换一辆吧。”妈妈回望向他，牵着我的手紧了紧。爸爸似乎比那三轮车还要沉默，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饮料上，盯着看了好半天。我不舍地走过去，将吸管凑到他嘴边：“爸爸，你也想喝吗？”
“我不喝。”爸爸的眼眶蓦然湿了，语气却陡然坚定起来，“好，我们换一辆。”
我回头疑惑地望向妈妈，她站在夜色里，微笑着望向我。
那辆绿色的小三轮就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潦草地结束了它的使命。新提的“大车”进不了出租房的小巷，我站在巷口拍手大叫着欢迎这个白色的“庞然大物”。可惜从此一年到头也很少再见到爸爸。起初，只要窗外传来轰隆隆的引擎声，我就会从床上跳下来，跑出门去迎接。后来才慢慢明白，只有年尾响起的那一阵轰鸣，才能将车的主人带回家。
小货车要“吃油”，又是一笔开支。妈妈“变”给我的苹果从几天一个减到几周一个；手织的毛衣充实了我的一年四季；门外吆喝爆米花的爷爷来得少了，也许他吆喝的时候，我总是在睡觉。家里唯一一部用来互相联络的诺基亚按键又脏又破烂，我“懂事”地想为妈妈分担负担，把它泡进水里洗得干干净净。这本是一件“丰功伟绩”，谁知它居然不响了？好在我挨打时撕心裂肺的叫声，比它原本的铃声还响。
我从未见过爸妈那般喜气洋洋——除了我们家从出租屋搬到二楼居民房那天。货车的驾驶室载着我们一家三口，货车的车厢驮着我的小熊猫和整整一箱手织的花毛衣，稳稳地停在墙砖被烟熏得黢黑的居民楼下。跨入50平方米的房子，日子总算稳当了。你笑我小时候哪里知道什么是“稳当”？我自然说不出这个词，只是我知道，我不用再换幼儿园了，不用好不容易和好朋友混熟了脸，又要哭兮兮地说再见。
这货车一跟我们家就是四五年，它闪亮的白漆蹭得裸露出大片锈迹斑斑的铁皮；透亮的左灯用透明胶带勉强糊住形状；方向盘的纹路被爸爸砂纸一样的手磨得锃亮。这时候，一年到头都见不到的爸爸才终于在家安顿，与此同时，妈妈的苹果也终于摆在了茶几上——原来苹果不是一个一个从妈妈手心“变”出来的，它们堆在市场论斤卖，拿大塑料袋装。
我妹妹出生时，哭喊声比我们家第二辆红色小轿车的喇叭还响。小轿车轻盈地停在白色小货车的后面，仿佛那是小货车拖来的一样——可怎么能算不是呢？小货车没有像那辆三轮一样功成身退，它顶着破破烂烂的身躯，还是勤勤恳恳地给我们一家“打工”。货车真是好脾气，我们待它偶尔疏漏，刮刮蹭蹭，它也不计较，四五年均是一路平安。
红色小轿车则带着我们一家出门去看祖国的大好河山。这时候已经很少见到石子路了，柏油马路铺满天涯海角，四通八达，灯火通明，更何况在避风避雨的轿车车厢里。因此每逢上路，我和妹妹都安稳地躺在后排，睡得昏天暗地——不管车外闪过的是张掖的七彩丹霞，还是若尔盖的苍穹碧浪，都不如安稳的梦乡引人入胜。
小轿车开过横跨湟水河的大桥。湟水河那面的荒地上建起了海湖新区：万达广场如期而至，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桥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湟水河的这边，撑了几十年的4层居民楼也迎来它寿终正寝的时刻，这里预计将成为最大的便民服务中心。拆迁以后我们换上了大房子，小轿车终于不必停在居民楼下风吹日晒，它可以安心地卧在地下车库。我们又一次喜气洋洋地乔迁新居——20多层的高楼！我跟妈妈讲，蚊子怕是都爬不上来，可惜科技改变世界，岂料蚊子也是会坐电梯的。
只是货车就没那样好的运气，它在我上高中前报废。爸爸和妈妈开着它缓缓驶向废品回收站。他们轻轻地抚摸过这旧车车厢上每一处剐蹭。爸爸像告别相处已久的兄弟一样拍了拍它的车门，望着我：“多少年前，我看着你们娘俩，总在发愁，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好在这日子总算过了下去。”妈妈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摇着我的身子笑着说。
生活越来越好，我想总不会有更喜气洋洋的时刻了。可当飞机载来我的录取通知书时，我父母的脸上挂着的已不只是喜气洋洋，简直是意气风发了。他们坚持千里迢迢地开车送我上学。轿车载风载雨，载我奔向异乡。
放假回家，我第一次坐上了飞机。往日总坐在车上看大地飞速地在车窗外倒走，天空裹着太阳或月亮在大地边际之上缓慢地追随我的眼睛。我知道，地理书上讲我生长的地方是千沟万壑，可对整日“脚踏实地”的我而言，那是山高，那是水长，那是仰望才能看得见的尽头。
从天空俯视，这是头一回。云雾散开，低头瞧见千山挤满大地。大地如大海被猛地激起了褶皱，却被高原的寒冷定格在瞬间，积雪嵌在沟壑之中，在墨黑的大山上勾勒出粗粝的棱角。而我的家，就藏在大山的狭缝之间。我飞在天上，忍不住心底酸涩。我想起那头拉车的牛：你可知你蹄下踩实的大路生出了跨越千山万水的勇气，你可知你埋首耕耘的土地长出了通向云端的阶梯。
这时候飞机载着我，飞在云层之上，飘啊飘啊，就到了家。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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