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循着古老传说的指引，奔赴滇边一个叫“勐丽”的傣寨，找寻埋藏600年的傣文古书。宽敞的坝子两侧，凤凰树亭亭如盖，殷红花瓣缀着晨露，随风漫过油菜花田，空气里浸着草木的清冽。

　　田坝中，一座小佛塔隐于绿意，当地人称之为“广姆”，与毗邻的寺庙各司宗教之责。只是在工业化的浪潮中，它承载的文化信仰和生活意义，正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被慢慢遗忘。

　　“广姆”对面，坐落着一座古朴寺院。依傣族传统，寺庙本是典藏文学古籍的圣地，奈何住寺佛爷常年在外，寺内少了人气，更显冷清。唯有院中一株老芒果树，缀满青涩果实，摇摇欲坠，分外惹眼。村民说，自村寨始建便扎根于此，一代又一代人见证它抽枝、结果、老去，它的传说在寨中口耳相传，却无人能说清它确切的年岁。路过的老者慨叹：“也许是本寨恭迎‘阿銮长诗’入寺那日，种下了这棵树。”

　　话音未落，一颗熟透的芒果应声坠落，恰好轻砸在老专家肩头。村民们齐声欢呼，视作大吉之兆，因为我们于吉日叩访了这座清冷了许久的古寺，这是寺院的恩赐。老专家轻剥果皮，将果肉分予每一位组员，那甘甜温润的滋味，远胜寻常芒果，若拌上傣家糯米饭，就绝对是最地道的傣家风味哩。

　　食罢芒果，我们步行进入村寨。听闻勐丽是滇边农村里固守传统的水坝寨子，因它得天独厚的，人纯情暖的小山村；一个被环山围起来的、恰好可以自给自足的小坝子。而今，只见水泥巷道取代了旧时小径，钢筋混凝土平房渐次取代了传统竹木楼阁，机动车的轰鸣，打破了村寨千年的静谧，在每条巷道里久久回荡。

　　一阵摩托车声远去，小楼拐角处传来抑扬顿挫、悠扬婉转的吟唱：“景多昂的哥哥哟，为什么你背着箭簇不去山林打猎，却要来妹妹旁边打渔……妹妹哟你的芳名，像粉团花一样芳香。你像春天发芽的树叶，又嫩又乖。你像河边的金竹子，窈窕多姿。”

　　这是长诗《娥并与桑洛》的唱句，在电视机还没有普及的年代，几乎每个傣族村寨榕树下都有这部长诗在演唱，有些地方还改编成了傣剧，演员在台上表演，孩童们在台下也学得有模有样。久别了家乡，现在听来，那歌声似从远古飘来的呼唤，漫过心头，又顺着巷道飘向远方，与村寨的烟火、机器的轰鸣，编织成一曲别样的交响乐。

　　忽闻勐丽寺庙的僧人已回到寺院，还为我们准备好了院里珍藏的古书文献。项目团队喜出望外，立刻赶往寺院。住寺的佛爷已是耄耋老人，面容和蔼。前几日去他处慰问受灾群众刚回来，那里发生了泥石流，他把寺院近几年积攒的3000多元善款悉捐了出去，他说自己无家无嗣，受灾群众就是自己的亲人。

　　老佛爷吃力地将一摞摞古书从屋内搬出，置于芒果树下晾晒，边走边轻声喟叹：“房屋漏雨，鼠患猖獗，我不在的几日，又有几本古籍被雨水浸湿、被老鼠啃噬，不知还能留存多久。”我们帮助老佛爷一起把书籍在太阳底下摊开，也摊开了一个个精美而厚重的文化世界：《谷魂爷爷》诉说着傣族古老的稻种文化起源，承载了先民对水稻粮食的崇高敬意；《香发公主》勾勒出深林中精灵般的女子，是傣家人审美的最好体现；《娥并与桑洛》的爱情，是傣族的“梁祝”，同名傣剧享誉海内外，被誉为“东南亚的明珠”；《金鱼姑娘》传说了一位傣家小伙把金鱼变爱人的美好故事，是我国南方多民族交流交融的经典故事“田螺姑娘”的姊妹篇；《土司家谱》把一方土地的600年光阴，浓缩在十寸粗棉纸里，简短的文字说不尽厚重的风云历史；还有《千瓣莲花》《苏婉娜公主》《唐王游地府》《西游记》……一卷卷泛黄的书页在微风里轻轻翻动，干黄的落叶飘落在书卷里，盖住了古纸里虫蛀的破洞。

　　院外，沙石搅拌机隆隆作响，工人们正在田间一条常年运送甘蔗的土路面铺水泥。我们躲进远离嘈杂机器的佛堂内，在一杯续一杯的茶水间，听佛爷慷慨激昂地讲着古书荣耀的流传史，而我们也在向老佛爷骄傲地展示古书保存的高科技手段，我们共同幻想着它未来的光明前途。

　　转眼已到水牛归家的黄昏。

　　“哎——炸起来——谁的打火机？”

　　“哪个的书本？火烧着了——烧着了！”

　　两声惊叫，像悬于房顶的闷雷，突然砸下来，瞬间把我们从故事里拽回现实，我光着右脚摔门而出，冲向晾晒古书的地方——只见干裂的水泥地面寸草不生，没有一丝湿土能延缓火情，大半古书，在烈日下燃爆的打火机中燃烧，在附近塑料垃圾和干枝叶助燃中迅速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仅有半页残纸，周围被烈火包围吞噬而来的半页碎纸，孤零零地翻滚着、挣扎着：它被烟火拽起来又倔强地落下，它艰难地向左边爬行又朝右方翻滚而去。它被红炭烧出的利爪似的碎纸边沿，在狂抓着地面裂眦哀嚎，它被红炭灼出的眼睛似的碎纸边沿，失去了火色闭目无声。那些已变成灰烬了的，又被风吹起来形成了小小的旋风，转而像泪雨般簌簌落下。终于，这半页碎纸被烟气裹挟着飘进芒果树外的砂石搅拌机里，彻底湮没了。

　　我们隐约望见，灰烬里那残纸上刻写着一行古老傣文：民族文化源远流长。

　　老佛爷径直走入雾蒙蒙的田野，身影渐渐模糊、渺小，隐约一尊泥塑的佛像，在倾盆大雨中慢慢消融。这场劫难，他仿佛从未经历，又好像，他早已历经了无数次……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