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末，西安已步入初秋。红褐和土黄渐渐从枝头渗出来，又盘旋着堆积在地上。这时候雨水又偏爱这片黄土地，常常连绵不断地下十几日的雨，于是湿润的云层和氤氲的水汽就像粘连的蛛网，缠裹着天与地。

　　此次来西安，下了飞机后我便乘车到了阎良。阎良是西安东北部的一个区，许多人不知道这里。而知道这里的人，大多是因为这里的中国飞行试验研究院。

　　真正走上阎良的街头，已是晚上七八点钟。点一份热气腾腾的鸡蛋醪糟，坐在街口的小店边，热气把眼镜蒸出一片白，胃里的暖意也蒸出了一身汗。三三两两的食客陆续在折叠桌旁落了座，点一个白吉馍，或是一碗粉丝汤，闲话家常。

　　饭后，沿着试飞院路慢慢地走。梧桐叶落了，一地层层叠叠的橙与黄，一直铺到路的尽头。路的尽头是矮矮的楼房，连着黑漆漆的一片天。再仰头，又是满眼未落的梧桐叶，路灯的光在叶的间隙里漏了下来，投下一片斑驳的影。抬头环顾之时，脚底突然传来欻欻的声响，是叶被碾碎了。一阵凉风携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掠过发梢，吹散了汗意，带起一身萧索。

　　北国的秋味是浓郁的，浓得像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手里捧着纸袋尚未瞥见栗子的轮廓，现炒的热意已捂暖了双手，淡淡的香气勾得人满口生津。用手捻开暖棕色的外壳，将浅色的果实送入口中，粉糯香甜，那股焦香溢满了鼻腔和口腔。像郁达夫说的一样，南国也有秋天，但只能感到一点点清凉。在北国，秋的颜色、秋的声音、秋的气味，无处不在。秋不仅仅是一点点降下去的温度，更是某天突然觉出的凉，叫人慢下来，去听寒蝉的乐章，去看红叶的脉络。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秋天。生长于岭南，我记忆里四季的界限是模糊的。密密的叶片长久地生在枝头，抬眼永远是满目的绿，似乎没有那种凋零的萧索。

　　不分明的季节往往模糊人们的时间感知。忙着低头赶路，疲惫地为了生计奔波。在人们的感知里，除了一点一点降下去的温度，秋似乎也与夏没有分别。直到短袖换了外套，外套再换了棉袄，人们才惊觉，日历已经被撕到了底，又是一年过去。

　　街灯已经亮了，马路上空空的，没有疾驰的车流，平滑的沥青上倒映出莹润的灯光。我站在试飞院对面，愣愣地望着这座庄严而宏伟的建筑，便有饭后散步的大姨大叔笑眯眯地问我：是来旅游的吗？喜不喜欢阎良？

　　喜欢，当然喜欢。我羡慕阎良的人，能年年见到如此鲜明浓郁的秋，更羡慕他们能慢下来，去欣赏这无处不在的秋。

　　在大城市，很少有人能在平日的夜晚与家人静静地散步，也很少有人能坐下来，和一个游客聊这里的生活。钢筋与水泥强硬地挤挨着，头顶的一方天空都越来越逼仄，人们穿梭在这片冰冷的丛林里，无暇理会其他。纵使有最浓的秋，是否也在匆匆中被忽略了呢？

　　陶渊明归隐田园，写下了“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这样的诗句。我不认为自己生活的大城市是樊笼，只是到了这样一个能让我慢下来的小城，我才发觉，为了追求快，我忽略了许多身边的美。

　　囫囵吞下的快餐代替了等许久才能出锅的一碗粥，短视频和流量帖代替了静下来咀嚼的文章与诗歌。习惯了追逐与赶路，连短暂的停歇都是一种罪。

　　不远处，“质量是试飞人的生命”几个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阎良很小，小到骑电动车就能逛完。阎良也很大，大到能装下整个中国的飞行梦。

　　这里没有大城市的灯红酒绿，没有繁华的商圈。或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种生活过于平淡。扎根在这个不为人知的小城，为了飞机制造和试飞奉献青春乃至生命，似乎也没什么吸引力。

　　为何我会喜欢阎良这座小城？我想，在这里，我能感受到我的生命正在流动。

　　我读过《试飞英雄》和《蓝天亮剑》，了解过许多试飞员的故事。但到了这里，与当地人聊过天，才对此有了实感。

　　原来真的有许多人拥有亮眼的学历，却仍愿意为了飞行事业留在一座小城。也有人为了试飞出好飞机，英勇无畏，不怕牺牲。

　　更可贵的是，我偶遇的阎良人，大多不吝惜说出自己在平淡生活里感知到的幸福。知足常乐，细水长流，人生之幸，大抵如此。

　　可以说，这些品质如同点点火焰温暖我的心，让我仍怀揣对真情与美好的希冀。

　　每每在网上写下自己对阎良的喜爱，都能收到疑问的声音：“阎良除了飞机什么都没有呀？”“其实就是一个小城市。”我笑笑，其实，还是有更多人和我一样，爱阎良的静美。

　　阎良好似八百里秦川埋藏的一颗琥珀，风沙剥蚀，它从泥土中显露，晶莹纯粹，静静折射着四季的流转。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