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我猛然冲进家门，抓起镜子，原本模糊一片的脸蛋在此刻清晰可见。这是为什么，因为我要回家，所以他把脸给了我吗？耳中突然回荡起他走时的话语：“我们明天见啊。”

　　我的心又一次安定下来，像是衬衫上的褶皱被人精心仔细地用熨斗一下一下抚平，余下淡淡的温热。

　　放下镜子时，我的视线落在了柜子的第二层抽屉上，那里存放着家里的钱，以往都是锁着的，今天却没有。

　　我脑中小人儿临走前和在镇子上说的话反复回荡着。如果我拿一张钱出来，就能给他买灯笼、买很多好吃的了……我想对那个小人儿好，或者说，我想对小时候的自己好一点。

　　熟悉的、忐忑的心情再次冲上大脑，我颤抖着手指拉开那层抽屉，里面是父母的钱。

　　心跳如擂鼓，大脑中仿佛在有两个小人打架，冷汗顺着额头滴下来，砸在抽屉里的钱上。

　　“吃饭啦！妈妈做了好吃的！”妈妈的声音响起，像是催促的符咒，我心一横，拽了几张票子出来，慌乱地揣进自己的裤子口袋，末了还拍了拍，那种紧张感才消了些去。

　　我一步步挪到饭桌前，机械地坐下，心脏像被紧紧攥着，甚至呼吸都有些不畅。果然，人在亏心时总是无比紧张愧疚的。

　　没关系的，我是为了给小人儿买东西。我听见我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

　　父母的话我只听了一半，妈妈一直给我不停地夹菜，都是我爱吃的，扒饭时我的眼泪突然掉进了碗里，涩涩的。我很久没有回家吃饭了呢，她老人家今天还给我打电话了。

　　这样想着，我扒饭的动作更加迅速，饭菜被我囫囵地咽下，这一顿饭吃得甜蜜又苦涩。

　　父亲吃完饭回了房间，我坐在凳子上发呆，思考明天给小人儿买什么。还未来得及有一个完整的方案，父亲便暴怒地冲出来，狠狠给了我一嘴巴：“你是不是偷钱了！那是……”

　　后面他说了什么，我都听不见了，我耳朵里是小人儿的声音，小小的：“那是妈妈治病检查的钱……”

　　我像是被雷击中一般，不对，不对，我记得明明是我上学的学费，怎么会，怎么就成了妈妈治病检查的钱呢……光圈再次出现，这次是如坠冰窖一样的刺骨，我的心脏一直剧烈跳动着，震惊、悔恨、愧疚一点点爬满了我的身体，直到麻痹。

　　小人儿的声音依旧小小的，快要听不见了。

　　“我就是你呀。”

　　“我们明天见啊。”

　　妈妈的声音隔着电话传来：“我原本留着它有正事的。”

　　“那是妈妈治病检查的钱……”

　　再次睁眼，光圈不见了，小人儿不见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地狼藉和熄灭的电脑屏幕。

　　我扶着墙站起来，一瞬间感觉小人儿的那句鄙视的话像一个巴掌一样，狠狠地抽在了我脸上，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涩涩的。

　　我和老板一起收拾了包间，临走前老板问我：“怎么哭了？”我笑了笑：“醒了……”

　　转过身，我拨通妈妈的电话：“妈，我马上就到家了。”

　　她老人家有些惊讶：“回来啊，好，我给你做你爱吃的油焖大虾！”

　　“妈。”

　　“咋了？”

　　“对不起。”

　　“妈知道。”

　　（全文完）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