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舍命梆子一声戏腔把云轰开了,轰得台下的王生心里一颤一颤的。

  王生捂住耳朵,唤来同在台下的李净、吴丑。三个人一起溜进了台上的红帐子里。

  “古哥,哥儿!”他压低嗓子,朝着古哥挥了挥手。古哥并未搭理,低着头,按着鼓谱卖命地敲。

  王生这年8岁,哥哥王古在他5岁时被选进了县剧团。

  古哥打小就喜欢敲锣打鼓,整日叮叮咚咚,扰得邻居不得安宁。那个夏天,正好赶上县剧团到乡下招生,这些邻居索性一起把他推荐了进去。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古哥打从进了县剧团学习班后,司鼓的技艺愈发精湛,锣鼓、板鼓、堂鼓,凡是能叫得上名字的鼓,古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没过多久,他就成为了县剧团里第一批毕业的优秀学员。

  这年是古哥参加县剧团下乡表演的第一年,《辕门斩子》是第一场。敲好这一场,赢得开门红,就是古哥的使命。

  红帐子后,王生蹲得腿脚发麻,李净、吴丑也收敛了往日嬉闹的性子,三人挨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台前的古哥。

  随着演员的一声叫板,鼓槌哒哒地落在上面,节奏平稳又密集,真似一趟流水,接着便是一阵急急风,忽地从鼓面上炸开般,猛烈的暴雨倾泻至皮鼓上,配合着台上的花刀与拐杖,直到戏剧结束前,才慢慢恢复了流云细水。

  可在王生心里,最神气的莫过于台上的小生,忽而似仙鹤一般,洒脱飘逸,造型极为帅气,耍枪舞棒惊艳全场,唱腔也干脆利落,比那老旦不知好了多少倍。而这场戏最煎熬的莫过于听老旦讲话,拖着绵长的调子,还呜呜呀呀个不停,这也是真正能镇得住王生耳朵的角色。

  等到台下的观众散得差不多时,王生才从幻想中醒过来,也不管李净、吴丑二人,朝着正在收拾道具的古哥扑了上去。

  “哥刚也不理睬我,头快伸进鼓里去了。”王生开玩笑地说。

  “司鼓是个麻烦活,稍微一走神节奏就全乱了,牵连着全场的人,可不敢回头应你。”古哥无精打采地收拾着鼓架子。

  “台上又没你的戏份,谁会去看司鼓的呢?哥你真是和刚才的老妪一样唠叨。”

  古哥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道具运到了车上。转过头来对着王生说:“这次鼓也没敲好,有几拍敲错了,散板也配合得不好。算了,跟你说也不懂。刚才跟着你的小净、小丑他们人呢?”

  “不是在这里吗?”王生回头指了指,但身后只剩下了空空的台柱子。

  “对啊,人呢?又溜到哪里去了?”就在王生说话的工夫,两个穿着戏服的小孩子从台柱子后面蹦了出来。

  王生定睛一瞧,原来是李净、吴丑两人。

  “你们又偷穿戏服了?怪不得货架子这么轻呢。”古哥仔细地端详着他俩的装扮。

  “戏服还是一个丑角一个净角,可真符合你们俩的名字。”他又无奈地笑了笑。

  李净和吴丑比王生年龄小些,毕竟都是小孩子,也不知道轻重。两套戏装松松垮垮地披在两个顽童身上,那套丑角的短衣披在吴丑的身上,让人觉得短衣都能做成水袖。

  “古哥,俺也要和你一起上台唱戏!要演那威风的净角!”李净舞弄着过长的水袖蹦来蹦去。

  旁边的吴丑歪戴着丑角的帽子,跟着扮个鬼脸:“我要做丑角,逗笑你们,生哥儿就是以后台上的小生!”

  王生挺了挺胸膛,眼睛亮得发光:“对,生角!我要做挑大梁的生角,站在舞台中央。哥,帮帮我们吧,我们也想学唱戏。”

  古哥没有反驳,只是摸了摸王生的头顶。

  暮色将至,残阳把木台染成暗红色,古哥跟着剧团的人一起忙着装车收拾,没人留意这几个孩子。

  今晚村里人专门准备了丰盛的晚饭来招待剧团,灯火摆在戏台一旁。王生这几个孩子趁着大人们忙乱,偷偷地潜回空落落的戏台。李净、吴丑翻出刚才的戏服穿上,模仿着几个演员的身段,咿咿呀呀地乱唱了起来。王生见此也来了兴致,呼地一下跳到台柱子下,翻找自己梦寐以求的小生装扮。

  台上没有司鼓,没有锣钹,只有几个孩子不成调的叫嚷,就在王生刚找到小生头冠扣在头上时,台上的吴丑脚下被戏服绊住,猛地一摔,连带着旁边的老旧幕布也被扯了下来。幕布上腐朽的木杆受力,轰的一声朝着戏台正中砸落。

  王生此时刚跑到木杆下落的位置,头上还扣着小生头冠,吓得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冲上台,狠狠地将他撞开。

  “咚——”

  木杆重重地砸下,磕到那人的肩膀上,是古哥。

  方才古哥放心不下这几个孩子,便一路跟随至此。

  王生摔在戏台地板上,头冠滚落在一旁。他慌忙爬起来,就看见古哥捂着右肩,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右肩无力低垂着,那只握鼓槌的手,也不住地颤抖。

  大人们闻声赶来,搀扶着古哥上了担架送到近处的诊所,在诊所经过了一番诊治后,救回了一条胳膊,但往后再也握不得鼓槌。

  那个能把各式鼓敲打得行云流水,司鼓事业风生水起的古哥,再也上不了舞台。

  巡演结束后,司鼓位置由剧团选定了一位快要退休的老人接任。

  之后几年,王生、李净、吴丑三人通过自身努力被选入了县剧团。

  岁月流转,十余年一晃而过。

  昔日的三个顽童,果真长成了剧团的台柱子。

  李净高大魁梧,唱腔雄浑,练就了一副真舍命嗓子,成了剧团里数一数二的大净,登台便是威风凛凛;吴丑机敏灵动,幽默滑稽,是台下观众最喜欢的丑角;王生也如愿,成了名震乡里的小生,也是整个剧团挑大梁的人物。只要聚光灯打在三人身上,台下便会聚满观众,那时的掌声便如潮水声一般,却很少有人还记得当年那个前途大好的司鼓王古。

  王生每听到司鼓声,便会下意识地往鼓师的位置瞟去,但很快心就沉下来,全身心地投入表演中。

  只是这些年来,古哥并没有离开剧团,既然无法敲鼓,他便埋在案头,整理、研究并抄写鼓谱。书桌前一摞一摞的剧本和谱子稿件,是古哥这些年来的成果,有时团里的乐师都需要请教他。尽管如此,所有人都以为古哥这辈子只能编谱子。

  这年秋,县剧团重新下乡表演老戏《辕门斩子》,正是当年古哥受伤前敲过的那一台戏。如今又做了乡里表演的大戏。

  没用多长时间,吴丑完美结束了暖场,掌声如旧。可等到王生出场的时候,后台的老司鼓突然瘫倒了,团长将他紧急送医。

  王生几人失去了主意,没有司鼓,一场戏就成不了,只能暂时谢幕,幕后的演员们乱作一团。

  “咱们先取消这一场吧。”有人提议说。

  可台下观众已然坐满,还有领导在,倘若这场戏演不好,全剧团的声望将大受损失。

  就在所有人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古哥左手拿着鼓槌走上台来。

  “古哥儿,你的手不是?”王生心头一震,略带愧疚地说。

  “对,但还有左手。”古哥儿这几年私下里日复一日地练习,只用左手司鼓,努力把握住节拍,就为了这有朝一日复出。今日这一场戏正是证明自己的一次机会。

  王生走上前来,捶了捶古哥的胸膛。

  随着幕布的揭开,演员们重新开始了表演。

  古哥左手执槌,鼓点慢慢落下。

  鼓点声起初稍显生涩,但慢慢地,那股劲便爆发了出来。每一个节拍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将整场戏带到了巅峰。

  台下观众的目光也转移到了古哥身上,一场戏下来,古哥敲出了乡亲们口中山东鼓王的称号。

  鼓点的收头已经结束,落幕的掌声淹没了戏台,这场戏比以往任何一场都要热烈,古哥垂下左手,额头上已然布满了汗水。14年了,古哥从没有敲得如今天一样,这么酣畅淋漓。

  王生快速奔到鼓台边,眼角泛红,伸手扶住了他那微微发抖的胳膊。

  李净、吴丑收拾好了东西,和王生一起左右搀扶着古哥,四个人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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