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多年前,浙大师生一路西迁,在黔北小城湄潭落脚办学7年。今年暑假,我报名了赴湄潭14天的支教活动,来到了这里。

  一进湄潭县城,我就看见城边的山顶上立着一把巨型茶壶,“天下第一壶”。下车后,又看见满墙的西迁浮雕,原来这是一家浙大西迁文化的主题酒店。虽然身处陌生的县城,我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去石莲镇完小支教。车从高速公路驶上普通公路,又拐进蜿蜒的山路,两侧是大片的茶田和玉米地。一阵颠簸后,我们终于到了学校。它建在溪水边,教学楼背后,白色的山岩裸露在青绿之间,衬得整座学校格外明亮,正是我想象中山清水秀的贵州。

  后来回姥姥家说起这所学校,她很惊讶:“现在还有完小呀。”她告诉我,“完小”是“完全小学”的简称,她小时候也是完小毕业的。

  白天,我教书法这门兴趣课。可刚开始上课时,我一转身在黑板上进行板书示范,背后就开始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连第一排的同学都在窃窃私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下课把带头说话的小男孩留下来聊聊,结果一下课,他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我感觉有些无奈。

  上完课,大家一起去镇上的食堂吃饭时,也不知谁调侃了一句:这像火锅店的自助料台——主菜在哪里呢?大家都笑了。

  我开始觉得,这14天太长了。

  直到有一天,校长搬来一个大西瓜,说是一位家长一定要送给我们的。这位家长说,孩子回家后唱了当天学的《明天会更好》,他特别感动——他很喜欢这首歌,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孩子唱歌。

  随着和孩子们相处的时间变长,我还发现,孩子们喜欢听故事。于是,他们每写好一组字,我就去翻翻《说文解字》,讲一个汉字的前世今生。“休”,像一个人倚在树旁歇息;“疾”,在甲骨文里像一个人被箭矢射中,所以既指疾病,又有迅疾的意思。看他们听得那么认真,我第一次体会到“孺子可教”的含义。

  湄潭的夜晚清朗凉爽。我们惊喜地发现,这里没什么灯火,星星格外清晰,世界格外宁静,只有小溪潺潺的流水声。坐在教学楼下的台阶上,我忽然想,80多年前,那些在庙宇里就着油灯读书的人,抬起头来,看见的大概也是这样一片星空。我发觉自己有些适应这里了,甚至有些喜欢上这份宁静了。

  我又开始觉得,这14天太短了。

  我不想只教会孩子们几个汉字、几首歌。可我不知道该讲些什么,才能给他们多留下一点印象,也不知道这些还带着稚气的孩子真正需要什么。我不愿讲大道理,上学时,我总觉得老师说“好好学习”很唠叨;可现在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好像也只剩下一句“好好学习”。

  支教快结束时的一个周末,我参加了浙江大学建校130周年全球校旗传递(湄潭站)活动。从浙大文庙出发,校友们依次接力,让校旗在大半个湄潭城飘扬。

  可桢桥以老校长竺可桢的名字命名。在这座桥上,我从一位西迁二代手中郑重地接过校旗。旗杆握在手里,比我想象的要沉。大家都很激动,你传给我,我传给他,一起跑向终点——求是中学。

  那天我才知道,浙大在湄潭办学的7年里,师生们在庙宇和祠堂里上课、做实验,湄潭人民“把最好的房子让给读书人”;我才知道,进城时看见的那把“天下第一壶”背后,是湄潭人引以为傲的茶,而“中国茶海”里的湄潭翠芽,正源于浙大带来的龙井工艺;我才知道,队伍里的陈天来老师,正是当初参与设计那家西迁主题酒店的人,也是一位主动投身湄潭建设的西迁二代志愿者。

  我知道最后一课该和同学们讲些什么了。

  最后一课,我没有再教写字,而是给他们讲了80多年前的那群读书人:他们怎样走了很远的路来到湄潭,湄潭人怎样把最好的房子让给他们,后来,一代代浙大人又怎样回到湄潭、建设湄潭。

  我在黑板上写下“求是”两个字,告诉他们,这是浙大的校训。当年国难当头,正是求是精神,激励着湄潭的浙大人坚持治学、服务社会。我希望将来,它也能陪着孩子们好好读书。县城的文庙里、家门口的茶田里,都藏着这段故事,而他们,也是这段故事的一部分。

  那节课很安静,早已没有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这14天里,我为孩子们的吵闹发过愁,为食堂的饭菜笑过,也为一个西瓜、一首歌感动过。我能教给孩子们的终究有限,可我渐渐明白,当年那群读书人留在湄潭的,不只是校舍里的读书声,还有漫山的茶树,以及一代代人心里的念想。教育从来不是一个人、一段时间就能完成的事,它更像一场接力:西迁的先生们把火种带到这里,西迁二代把故事讲给我听,我再讲给孩子们听。

  暑假后,我正式报名了研究生支教团。

  期待未来回到湄潭的那一天。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