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开完会走到一楼,人群堵在门口,我凑过去,才看见外面正在下雨。道路两旁的桂花已经落了满地,雨点细密,把地面洗得那么净,那么亮,金黄的花朵点缀其间。花朵和着雨,带着风,还在落。秋天的光彩,一点点涌入眼眸,微小的、成片的。

  人群里没有一点儿声音。大家静静站着,久久不愿挪动步子。

  不知谁先走进雨里,人们才接二连三地跟上,脚步很轻,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满地桂花的宁静。走进这栋办公大楼前,谁都没想过会来一场雨,所以都没有带伞,可是这雨下得如此明净,没有人忍心抱怨。桂花的清香和绵密的雨丝混在一起,沾湿外套、发丝。走过那段路,香气沾染了全身。连这场雨,也飘成了金色。

  一场冷雨,浇开了桂花。

  冷雨之后,天一直阴着。几天后,我走在红色花砖铺就的道路上,前些天落下的桂花已然变成了褐色,卡在花砖的缝隙,新落的只有零星几朵。我停住脚步,蹲下身,蚂蚁闻香而动,在砖缝里忙碌。我捡起几朵干枯的桂花,凑近闻了闻,香气并未散尽,还夹杂着一点草木枯黄的气息。

  桂花开了,母亲的生日也快到了。

  母亲出生在农历八月,姓名里有一个“桂”字。她出生时,房前屋后既没有飘香的桂花,也没有金黄的圆月。她就这样来到人间,成了人群里最普通的一个。大约外公也知道桂花开在八月,便把这个字放进了母亲的姓名里。可上户口时,工作人员一笔之差,“桂”成了“贵”。母亲人生中的最后一点风雅,也没了踪迹。每次在填写家庭成员信息时,我都会在“贵”与“桂”之间犹豫。我时常在想,两个字除了读音一样,字形并没有相似之处,为何会弄错呢?

  我的母亲,在田间,在厨房,风吹日晒雨淋,油烟熏染。她浑身上下只有泥土的颜色,泥土的气息,的确和“桂”差得太远。

  记忆中每年春节,亲戚们都会来我家拜年。这时候的母亲,像陀螺一样在厨房忙碌。饭菜上了桌,所有人围坐吃喝,唯独不见母亲。很多时候,我去厨房叫她,她还在低头炒菜,明明桌上已经没了放菜的地方。终于有一次,我像往常那样去叫她,听见我的声音,她才慌慌张张放下锅铲,两手在围裙上揩了揩,推我赶快出去:“你快去吃,别管我。”神态、动作都相当熟稔。那一刻我意识到,母亲像一朵桂花,桂花热烈地开,母亲热烈地在厨房忙碌;桂花飘香,她掌勺的锅里也饭菜飘香。

  她明明和桂花那么相似啊!

  那一次,已经是我第三次去叫她了。我站在门口,恍然觉得,满桌的热闹,好像从来都与她无关,甚至会让她更加辛苦。我摔门出去,回头时,看见她背过脸,抬起右手轻轻擦了擦眼角。以后每年正月,饭菜上桌,总有人问一句母亲。母亲会迅速收拾好厨房,坐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我的内心也雀跃起来。

  我的母亲,像桂花一样微小、飘香。后来填表,我都会果断地在信息栏写上“贵”。在我的内心深处,隐隐觉得“贵”更适合母亲,她的珍贵,体现在琐碎、日常。

  我站起身,一阵风来,成千上万朵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花瓣小得几乎看不清形状,只看见点点金黄浮在半空,密密麻麻的。空气里的香气很浓,甜丝丝的,却不逼人。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几朵花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我想起母亲的手,小而粗糙,手指因为操劳变了形状,然而正是这双手,托起了一个家庭中琐碎日常的重量。

  我轻轻把这几朵花握在掌心,迈开步子,朝办公楼走去。母亲曾说,她半生的辛劳很值得,因为她培养出了一个不再需要终日围着炉灶转的女儿。我,就是母亲的底气。

  风又起,桂花依旧在开,也在落。在我身后,窸窸窣窣的。

  桂花开时,香气幽幽,满城皆知;落时,安安静静,不惊动任何人。它不因自己微小就不敢热烈,也不因为终将枯萎就吝啬绽放。我的母亲,还有千千万万像母亲一样的人,不也正是这样吗?她们把生命最浓烈的芬芳,留给了屋檐下的炊烟和饭桌上的碗筷。等到自己老了,就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收起最后一点余香。

  从走廊的玻璃窗看出去,绿叶下的桂花挤挤挨挨,亿万的花朵,绽放成微小又盛大的光辉。

  阴沉的天空下,秋天独有的盛大光彩,悄悄来临了。

  责任编辑:郑欣宜